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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查女孩

  • 作者甘耀明
  • 出版社后浪丨文化发展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18-11
  • 定价76.00元
  • 装帧平装
  • 开本1/32
  • 页数680
  • ISBN97875142234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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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邦查女孩》是台湾七〇后代表作家甘耀明突破《杀鬼》的温柔之作,甫一出版即横扫台湾文学界所有大奖,大陆首次引进。《邦查女孩》的故事发生在涵盖六十八座山,四千多万棵树的伐木林场“摩里沙卡”,这里有大限将近的三千年古树、有被捕获待售的水鹿、有承载云豹灵魂的黄狗,也有肉体、精神布满伤痕的人们。在这块美丽的森林家园,具有野草魂韧性的古阿霞,和坚持与自然对话、不使用电锯伐木的帕吉鲁,面对的是整个岛屿的一段悲伤厚重的历史。“邦查女孩”展现给读者的,不止是一段朴质隽永的爱情,也是如同寓言一般、一曲自然与人类交互呜咽吟唱的温柔之歌。 甘耀明用生猛又慈悲、温柔又跳跃的文笔为我们讲述了一个纯真与信仰如何在风雨飘摇的年代被温柔地保存下来的故事。

  1. 详细信息

责编:王介平

 

邦查女孩


广告语

拥有七个名字的少女遇上只跟树说话的青年

纯真爱情、乡野传奇、山林浩劫

横扫台湾文学界所有大奖

莫言评价“如此文笔可惊天”


邦查女孩立体封.jpg

 

 

著   者:甘耀明                                     字  数:510千

书   号:9787514223408                            页  数:680

出   版:文化发展出版社                             印  张:21.25

尺   寸:143毫米×210毫米                          开  本:1/32

版   次:2018年11月第1版                         装  帧:平装锁线

印   次:2018年11月第1次印刷                     定  价:76.00元

正文语种:中文                                   出版者国别:中国

正文用纸:芬兰轻型纸                                中图分类号:I247.5

汉语词表主题词:长篇小说-中国-当代

 

编辑推荐

后浪出版公司《邦查女孩》是台湾七〇后代表作家甘耀明突破《杀鬼》的又一代表作。从《杀鬼》、《邦查女孩》到《冬将军来的夏天》,甘耀明以三个长篇将台湾近百年的历史重新描绘了一遍。甘耀明曾获得台湾几乎所有的文学大奖,被认为是台湾文坛“新乡土”的代表人物,作品风格多元、写法多变,擅长想象力纷呈的奇幻描写,刻画现实的细腻笔法,闽南、客家、外省、原住民的文化元素混用,有“千面写手”的美誉,也得到莫言“如此文笔可惊天”的赞赏。

后浪出版公司《邦查女孩》2015年在台湾出版以来,横扫台湾所有重大文学奖项。作者为写作此书进行了长期的研究,多次前往故事所在地,台湾东部的林田山,搜集各种原住民神话、地方乡野传说,采访当地的伐木工、消防员、小火车司机、酒保,攒聚了关于伐木林场运作、工寮生活、流笼运输等深厚的知识量,因此能像信手拈来一般,用文字将整个故事的时空背景以有趣活泼、色彩斑斓的文笔完美重现,毫无斧凿的痕迹。

后浪出版公司《邦查女孩》的故事发生在涵盖六十八座山,四千多万棵树的伐木林场“摩里沙卡”,这里有大限将近的三千年古树、有被捕获待售的水鹿、有承载云豹灵魂的黄狗,也有肉体、精神布满伤痕的人们。在这块美丽的森林家园,具有野草魂韧性的古阿霞,和坚持与自然对话、不使用电锯伐木的帕吉鲁,面对的是整个岛屿的一段悲伤厚重的历史。“邦查女孩”展现给读者的,不止是一段朴质隽永的爱情,也是如同寓言一般、一曲自然与人类交互呜咽吟唱的温柔之歌。

 

名人推荐

后浪出版公司如此文笔可惊天!

——诺贝尔文学奖获奖作家 莫言

 

后浪出版公司放大到台湾小说史的层次上,《邦查女孩》更可能具有某种纪念碑式的意义:也许这会是台湾小说上第三次大规模的写实主义浪潮即将拍打而来的信号。(第一次在一九二○年代,新文学初萌之时;第二次在一九七○年代的乡土文学论战后,直到解严与“后现代”冲击之前的乡土小说潮。)

——文学评论者 朱宥勋

 

《邦查女孩》有如台湾版阿甘正传,展现出庞大的企图与书写的力气。

——诗人 罗志成

 

后浪出版公司甘耀明的小说肌理,有着生猛的光泽,同时也蕴藏温婉的情感。在叙事技巧上,充分展现身为“说故事的人”的语言魅力,《邦查女孩》无疑是一部挑战自我的作品,在小说艺术上抵达新的高峰。

——小说家 何敬尧

 

后浪出版公司把大叙事、历史事件嵌进小说的时间轴,要好看,却不匠气,很考验功力。而甘耀明的《邦查女孩》则拥有很温柔的故事脉络,我觉得之所以会迷人,便是在于文字的气氛。从甘耀明过往的作品中,能读到很诗质的语言,也有俚俗、方言的运用,而新作品中的文字则很节制、很透明。

——台湾文学研究者 陈明柔

 

后浪出版公司拜读《邦查女孩》,我惊喜发现甘耀明岂仅只存有着丰富快乐的童年,他定然也有着充满好奇与实际付诸探险的青春期,并带着热爱生命的激情与饥渴的求知欲望步入壮年。表现在小说中,也使得作品风格与内涵既延续又屡屡突破,既童稚梦幻又世故深沉;嬉笑与欢乐下藏着巨大的知识体系与简单易懂却深刻沉蕴的偈言智语。

——台湾原住民作家 巴代

 

获奖记录

☆  入选2017法兰克福书展台湾馆书单

☆  2016年台北国际书展大奖

☆  第六届红楼梦奖决审团奖

☆  2016年金鼎奖文学图书奖

☆  小说引力:华文国际互联平台2001~2015华文长篇小说20部

☆  2015年中国时报开卷年度好书

☆  2015年台湾文学金典奖

著者简介

甘耀明,1972年生于台湾苗栗。台中东海大学中文系、花莲东华大学创英所毕业。曾获联合报文学奖、吴浊流文学奖、台北国际书展大奖等多项重要文学奖,小说数次被改编为电视单元剧。甘耀明的文字华丽与纯净兼具,擅长以魔幻现实的笔法呈现活泼有趣的乡野奇谭,是台湾中生代的代表作家。著有《神秘列车》《水鬼学校和失去妈妈的水獭》《杀鬼》《丧礼上的故事》《邦查女孩》《冬将军来的夏天》等作品。

 

内容简介

“走了多久?”“一个太阳,一个月亮,一条河,六座山。”

在风雨飘摇的七十年代台湾,见识过人性黑暗的阿美族女孩古阿霞躲在饭馆楼梯间五年,一天终于跟着患有自闭症、开不了口说话的“杀刀王”帕吉鲁来到新家:林场“摩里沙卡”。她和他一起募款复校,拜访精神分裂的老兵,悼念政治受难者老师,接触入世救人的信仰精神。面对各种考验:暴雨狂风、森林大火、登山雪暴,小人物们用生命谱写下了一则则属于自己坚毅、温柔的传奇故事。

本书也描写了蒋介石政权白色恐怖的时代悲剧,以及进入电锯时代后山林遭到疯狂砍伐的景象,侧面呈现了那段少为人所熟知的岛屿历史。 

简  目

卷 一

请你带我走

黑暗力量

母猪赌局

珍贵的一堂课

卷 二

让我跟你走

坏掉的小锡兵修复工厂

杀刀王与他们的共产党老师

卷 三

基督教女孩与佛教女孩的相逢

上帝与菩萨出现的永远的一天

卷 四

日本慈善家喝了难喝咖啡

菊港山庄的秘密

七个植物名字的呼唤

阿兵哥来盖学校

卷 五

白瞳女孩小墨汁

帕吉鲁与喜多普的PK

砍倒三千龄树屋

卷 六

河流带来的黑熊姑娘

前往翠池之路

卷 七

咒谶森林与浪胖

堕 胎

请务必保护好手表

彩艳吉丁虫的祝福

卷 八

雪无声地落在大地

我愿永远为你讲故事

卷 九

森林大火

欧匹将来电

来自玉山的妈妈

卷 十

来自摩里沙卡的姑娘

骑上野狼的少女

愿主保守法莉妲丝不哭哭

卷十一

阿 们

 

鸣 谢

 

目  录

卷 一

请你带我走 / 2

黑暗力量 / 24

母猪赌局 / 47

珍贵的一堂课 / 69

卷 二

让我跟你走 / 86

坏掉的小锡兵修复工厂 / 103

杀刀王与他们的共产党老师 / 133

卷 三

基督教女孩与佛教女孩的相逢 / 168

上帝与菩萨出现的永远的一天 / 203

卷 四

日本慈善家喝了难喝咖啡 / 218

菊港山庄的秘密 / 241

七个植物名字的呼唤 / 268

阿兵哥来盖学校 / 283

卷 五

白瞳女孩小墨汁 / 300

帕吉鲁与喜多普的PK / 323

砍倒三千龄树屋 / 358

卷 六

河流带来的黑熊姑娘 / 390

前往翠池之路 / 420

卷 七

咒谶森林与浪胖 / 450

堕 胎 / 484

请务必保护好手表 / 498

彩艳吉丁虫的祝福 / 510

卷 八

雪无声地落在大地 / 524

我愿永远为你讲故事 / 546

卷 九

森林大火 / 556

欧匹将来电 / 573

来自玉山的妈妈 / 583

卷 十

来自摩里沙卡的姑娘 / 596

骑上野狼的少女 / 620

愿主保守法莉妲丝不哭哭 / 644

卷十一

阿 们 / 672

 

鸣 谢 / 675

 

鸣谢

这本小说的完成,得感谢很多人帮助。在田调访问部分,曾在花莲林田山与木瓜山林场任职的王臣勋先生、胡焕珍先生、庄明仪先生、蔡新传先生,他们宝贵的经验补足了我对伐木林场运作、高山工寮生活、碰碰车驾驶与森林大火的了解。二○○三年,我拜访花莲县凤林镇的摩里沙卡(林田山林场)时,决定以那里为小说场景,写本有关伐木、登山与自然人文的小说,最后的成果较接近我想象中的台湾所有伐木林场的混合舞台,而非仅止于摩里沙卡了。

这本小说曾在国外写作。在“文化部”(前身是“文建会”时期)主办、《文讯》杂志承办的台德文学交流计划中,我在安静的德国柏林万湖住一个月,写了三万字。由“文化部”的“台湾文化光点计划”、德国杜宾根大学“欧洲当代台湾研究中心”执行的“台湾周”活动,我在美丽的德国杜宾根小镇写了部分小说。香港浸会大学的秋季驻访作家之行,感念在香港九龙仔的写作时光。感谢慈济大学东方语文学系主任徐信义老师,我受邀担任驻校作家时完成了这本书的结尾,感谢静宜大学台文系陈明柔老师、好友李崇建。感谢登山导师欧阳台生带我走入台湾的大山,我有幸在年轻时花了六年登山。最后感谢“ 国艺会”资助这本书的写作计划。

写下《邦查女孩》的句点是二○一四年十二月中旬,我从慈济大学招待所“同心圆”宿舍的八楼窗口远眺花莲市,这本大部分以花莲为场景的小说,能在当地完成,于我有特殊意义。这本小说的完成,意味着小说主角古阿霞从我的心中永远退场了。这位“除了美貌,上帝什么都给了,包括数不清的苦难”的十八岁女孩,花了五年时间在我心里徘徊,不是我创造了她,是缘分使我们以文字在小说里的必然遭逢,是她带我走过无数的小说情节与冒险,历经逃离、环岛、登山与伐木林场的惊骇,看见她离去的背影,有着难以言诠的感受。愿众神祝福这块土地上的古阿霞们,以及帕吉鲁们。最后要说明的是,此书融入已知的人名、地点与团体,乃虚构手法,与现实无关。我以阅读过的数据,仿真了古阿霞与这些人事物可能碰撞的火花。

正文赏读

请你带我走

 

那场夏日战争很有名,有三百一十五人参战,全被“杀刀王”帕吉鲁的右手摆平了。“杀刀”不过是游戏,将一手伸出来当长刀,一手藏在后腰,用手刀砍到对方的头或膝盖以下便赢了。人马分两队较劲,被砍死的关在电线杆下,等队友来救。这种游戏有时会擦出火药味,成了地域或校区之分的小规模战斗,最后混入了小流氓,变成城市大战。

 

那场大战怎样开始的没有人说得明白,最后却被所有人记得,因为变成爆粗口与大规模的拳脚,不少人攻击对方头部时,以扇巴掌的合法方式打哭弱者,三百多个男孩聚在路口叫嚣,拉人助阵,演变成两派的大冲突,有人拿出扁钻与小刀示威,很快就要见血了。

 

这时候,帕吉鲁出现了,往三百多位男孩的战场中央站去。他把牵来的双杠脚踏车的脚架竖起来,双手拍出吓人的响声,左手藏在后腰,右手伸出来,比出了邀架手势。他口气很大,把手挽一圈,向全场的人下战帖,最后把手尖对准一位拿小刀的小流氓,先让对方的刀子往前刺了半尺后,才拍掉刀子,更用上半个令人传诵的说不清楚黑影,就点赢了额头。然后,帕吉鲁再度比手势,要全场的人通通打过来。整个过程被形容是李小龙在《精武门》中用迷踪拳跟上海虹口道场的日本人挑战。

 

帕吉鲁是独行侠,很少进城,一来就轰动,跟火车从中央山脉运来的大尸块一样轰动。他戴白色探险帽、牵铁马、载宝刀盒的形象,冬天又多披一件红披风,向来是一九七〇年代的花莲市传奇。最传奇的是他车后座载宝刀盒,来找老师傅修武器。宝盒又大又长,棱角处裹铜片,里头装着大型的古怪兵器,有的像是座头鲸下颚的屠龙刀,有的像锯齿鲨的利锯齿,还有可以当飞镖丢的大斧头。他是哑巴,嘴总是叼着草,更显露了孤独的调性。

 

帕吉鲁赢了小流氓,没有人敢上前挑战,因为他是花莲市最厉害的高手,才被封“杀刀王”。三百人簇拥上去绝对能把他拍成肉酱,却不懂帕吉鲁为谁而战,为何而战,他很像来闹场的。没人想挑战。最后,他的右手四指往内勾几下,对着某个方向邀战,拍拍口袋,示意有钱。那个方向的人墙裂开缺口,露出后头的三位“叭噗老伯”。帕吉鲁要跟他们过招。

 

叭——噗——

 

场子边卖冰的叭噗老伯压着车龙头上挂的小皮球,令簧片发声,“夭寿!莫打了,人生海海,吃叭噗比较high。”他们说完,把烟吐掉,抬头露出邪恶的微笑,牵着脚踏车来到场子上,要跟帕吉鲁来场会外赛了。

 

叭噗老伯是令人又爱又恨的程咬金,车上挂着铝壳掉漆的大冰桶。大家在哪玩,他们去哪卖冰,有时站在战场中央抽烟,猛按叭噗,故意大声讲色情故事,要大家吃冰消火。大部分的孩子穷得没钱吃冰,连寒冬想到冰都会流口水。

 

叭——噗——

 

会外赛是丢飞镖盘游戏。飞镖盘放在脚踏车后座,软木圆盘,以铁丝隔出放射状的冰品区块。丢飞镖游戏不利玩家,付了钱,多是丢中比花钱买还要小份的冰淇淋。要是丢中特别奖的“天霸王”,不用付钱外,还得到双份的冰,这几率是孩子们形容的“往后下腰能看见自己的屁股”。这种赌博性游戏很吸引人,顾客被快转的盘子催眠似朝它丢镖,像钱丢到河里,只听见水声般的喜悦。

 

叭——噗——,老伯发出神秘的微笑,转动飞镖盘。

 

帕吉鲁伸出右手捻镖子,左手缩在后腰,第一次出手,镖子没扎到盘子,弹到地上。他付钱再玩,出手后射中“再来一次”的格子。他抽起镖子再丢,转盘停了,意外地中了特别奖。

 

“赞!天霸王。”凡是中这格,叭噗老伯得大喊吸引人,拉开冰桶盖,压两下冰勺发出机械声响,往冰雾弥漫的圆桶里挖两大勺。他动作有些不甘愿,微笑也很职业。

 

帕吉鲁拿下双份的冰淇淋,示意敌对双方的主帅来拿。他没讲话,用眼神与手部的肢体动作示意。接着,他拿起镖子,扶了扶自己的墨镜,往第二摊的转盘射去。

 

“媠!天霸王。”第二摊的叭噗老伯大惊。

 

帕吉鲁挑战第三摊,镖子落下,叭噗老伯最后喊:“恭喜喔!天霸王。”帕吉鲁拿起双份的冰淇淋,要男孩们共享。战况解除,大家聚在摊贩边,舔上一口冰,可是仇恨还在。

 

接下来,帕吉鲁示意要再玩一次转盘,而且一次丢三盘。三百多位男孩围着看赌局,后头几圈只能事后听闻。他们有的站上围墙,有的爬上路树,四周的电杆从上到下也夹了一串小孩。他们看到帕吉鲁左手拿冰,右手捏拳暖手,三支镖子衔在嘴上。

 

冰淇淋大战开始了。诈就诈在这,叭噗老伯会先用针把天霸王那块插上百回而变得松烂,或在底下偷垫坚硬的芭乐木,射中的镖子容易被快转的盘子甩出来。阳光下,巷口安静极了,风从每个街道灌来,花莲市的每种味道聚在这,男孩们也是。

 

古阿霞也混在人群中,穿工作雨鞋,手拿苍蝇拍,身上永远沾染了虾仁炒饭的油烟味。她只不过是路过去买包糖回家,指甲缝还残留偷吃的糖粒,却受到鼓噪声吸引。她勉强挤入人群,看到了帕吉鲁。

 

这不是古阿霞第一次看见帕吉鲁,曾经在某杂货店遇到,她排在后头。帕吉鲁买汽水,付出的小钞又从老板手中转到古阿霞手中。古阿霞有随手闻钞票的习惯,她闻过各式的钱钞,有油墨味、鱼腥味、霉味、海洋味,会猜它们曾在哪些人流转。那张钞票有香味,不是老女人的明星花露水的艳甜味。确切点说,那张钞票好像是木匠刨下来的薄木片,有好闻味道。

 

现在,帕吉鲁手中握着十几张卷成筒状的钞票,比手画脚。可是叭噗老伯不懂这哑巴的手语。古阿霞懂了,帕吉鲁要以手中的钞票赌上那几桶冰淇淋,如果全中了天霸王,冰都属于他的,输的话,钱归三位叭噗老伯均分。那些钱,买六辆车的冰淇淋也够。

 

“他要赌三台车的输赢,一次拼三个镖盘。”古阿霞在人群中喊。

 

没有错,这是帕吉鲁的意思,他瞧去,在人海里是谁那么懂他的心思,只有一堆摇晃的黑发。他回过头,对三位叭噗老伯点头,把钱放在车座。

 

叭噗老伯彼此看一眼,认为这是公平的赌局,不是赚翻,就是赔倒,而且不会有人再运气好到能三次全中。他们把镖子拔出来递给帕吉鲁,更使劲地猛转盘子,强大的离心力会使镖子扎下去后很容易脱落。

 

出手了,帕吉鲁下镖子,朝三个盘子射去。

 

啵!啵!啵!三声,非常清脆,是刺穿天霸王格子底下一种俗称“鲈鳗”的垫木声响。他重温声音,感受到这种树皮长出类似鲈鳗斑而得名的乌心石,长在东坡,海拔100 公尺余,可能来自附近的美仑山。此树坚硬无比,常是砧板的首选。还有,这三个转盘出自同一位师傅制作。帕吉鲁转身离开,慢慢走出人群之后,步伐加快,赶在欢呼的人潮围死他之前离开花莲市。

 

所有的人在原地等结果呢!尤其是三位紧张的叭噗老伯,忘了照例以手掌碰触盘缘的铁皮煞停,而是让它们慢慢地停下来。阳光下,飞镖盘越转越慢,最后静止不动。

 

三位叭噗老伯怒喊:“干你娘咧!”

 

男孩们和解地欢呼尖叫,边吃冰边回头去找人。

 

帕吉鲁弭平三百多人的大战,且不见了,再添一则花莲市的传奇。

 

 

 

在中华路后头的小巷里,阳光在十点左右照进来。古阿霞坐在小板凳,两腿间放了装水的脸盆,忙着洗菜。她是优秀的洗菜工。菠菜的蒂头很会塞泥土,高丽菜不要洗碎,还有花椰菜的蕊缝最容易藏着菜虫。要是炒完菜的锅底汤汁带黑渣,会归咎古阿霞,所以她得掌握诀窍,洗得又快又好,连最难搞的挑菜剥丝也难不倒她。

 

越到中午,杂活越紧,古阿霞却爱偷懒,忙里偷闲总有难忘的美景。因为这时候的阳光来到小巷,水光反射,流动着幽幽淡淡的剪影,好多影子啵滋啵滋地发芽成长。小猫从屋底出来晒太阳,蜗牛的干渍爬痕是最美的胶水抽象画,光亮中的尘埃模仿了星云流动。她闭上眼,面对太阳光,光芒从瞳孔流进体内,肺叶在行光合作用。

 

她知道今天帕吉鲁会来,就像这阳光,从她眼睛接收后,顺着血液流动到全身,连头发也会发热。不过,她认为帕吉鲁会来的念头,每天都有,持续六个月了,往往扑个空。这无所谓,有机会就出去跑跑,她不想下一个五年她还是关在这间餐厅与梯间卧房。

 

那个星期二,下午三点,小巷又恢复暗冷,却是处处流动着重复且清脆的单音,如水龙头滴水、铁皮在风中撞击、脚踏车链条响。古阿霞坐在板凳上,趁空闲看着闲书,她喜欢看书,不懂的字翻字典。可是这时候越看心越烦,情节卡在视神经上,读不进心里,字典也搁在合拢的膝盖没动。

 

“兰姨,你的烟快没了,我帮你跑腿。”古阿霞说,她想去找帕吉鲁。

 

兰姨坐在门槛上,头倚着墙,吃着花生米,听着收音机播放闽南语版的《相逢有乐町》,等到古阿霞讲到第三回,她才说:“没有,我烟抽得省。阿霞,你要是闲,去打苍蝇。”

 

古阿霞打完苍蝇,又问:“兰姨,你真的不缺槟榔?”

 

“我很久没吃槟榔了,阿霞,要出门就出去吧!”兰姨知道这女孩难得想出门却牵拖一堆理由,出去记得回来就好。

 

古阿霞马上头也不回地冲出去。兰姨探出身子要她带包卫生棉回来,却不见影,她失望之际,古阿霞从遥远的巷底探出头,说:“兰姨,听到了。”兰姨这才笑得很长,勾起好多回忆,她心里想,这个小女孩才十八岁,可是像她上辈子的女儿一样机灵。

 

兰姨这样想时,古阿霞又跑出50 公尺外。她在路上随手摘了人家院子里探出篱笆外的山樱花,插在背后。复瓣樱花好大一丛,又挤又热闹,随着她的奔跑而落下点点。她沿着中山路,冲刺在冰冷柏油路。这条路在日治时期以铺上黑色柏油而博得“黑金通”之称,是花莲第一大道。她冲出第三条巷子,把常在积水厨房穿的雨鞋拎在手上跑。到了第六条街,她抱怨不该听兰姨的,用稀释的醋泡软脚上的厚茧好用刀削掉,不然她就跑到第十条街了。在第十二条街的长老教会,她真想把微隆的胸部压下,汗水会让乳头露馅。跑到第十八条街,她一身酸痛,却没抱怨了,还对上帝发出最深切的赞美,她看到帕吉鲁了。

 

帕吉鲁在吃煎蛋,坐在巷口的矮桌,身边围着一圈圈的小孩。煎蛋由萝卜丝与九层塔混搭,挤上美乃滋,撒上大量柴鱼片,卷薄的柴鱼片在热气烘托下像印度弄蛇不断地摆动。帕吉鲁点了十份,要那些跟他玩杀刀斗输的人一起吃。巷口都坐满了孩子,他们先抓柴鱼片吃,抠完美乃滋,才一小块一小块地捏起煎蛋吃,觉得这是最完美的阶下囚享受。

 

“平安!”古阿霞先用上基督教的问候,然后说,“帕吉鲁先生,我们来决斗吧!”

 

大伙愣住了,帕吉鲁抬头看。古阿霞又黑又瘦,头发很卷,哪来的晒过头的茄子跟花椰菜,可是她眼睛很亮,只有高山的巨嘴鸦的紫蓝翅膀才会有那样的光膜。这女孩找他干吗?帕吉鲁狐疑,全世界对他有兴趣的只有他妈妈,还有他养的黄狗。

 

“我们现在来决斗吧!我把东西带来。”她展示背后的樱花,凡是斗输的人得赠上任何东西,要是赢的人─这几率微乎到抠鼻屎时发现了钻石─可以提出要求。古阿霞必须赢,彻底发挥一小时洗六大篮蔬菜与掏九只鸡肚内脏的功夫,甚至十分钟打昏六十八只苍蝇的力道。她要赢,然后要求这个男人带她离开花莲市,不管去哪里都行。

 

“你很烦咧!不要吵,没看到我们在吃东西?”一个带头的孩子站起来,要古阿霞闪开。

 

“我时间不多,我待会还要回去洗菜,也得买卫生用品回去。”

 

“我等一下要去买米酒,要买盐,还要去菜园浇水,回家要帮弟弟洗澡,我功课还没写。你看,我时间更不够。”某个孩子站起来,对大家喊,“谁的时间最多的?”

 

“火车站的时钟。”几个孩子大喊。

 

古阿霞很坚持,摆出决斗的姿势,“拜托,我等一下还要回去工作,不能等太久。”

 

帕吉鲁想起来了,这道声音曾在冰淇淋大战中帮过他。他决定在半招内把这女孩打败,好谢谢她。

 

他站起来,却看到恐怖的一幕。有个愤怒的粗汉冲他来,推开围观的男孩,把古阿霞挤歪,大喊:“好胆勿走。”他手上拿的菜刀不是玩假的,往帕吉鲁砍来。

 

帕吉鲁机灵闪开,刀子在油渍的木桌迸刨出一条垢。接着,粗汉用刀指着自己没穿鞋的赤脚,骂了脏话,说:“上次我儿子拿我的皮鞋跟你赌,那双皮鞋一双一百元,害我没鞋只能穿拖鞋出门。你这个人,怎么能教坏小孩赌博?”说完话,把儿子从人堆拉出来。他的儿子穿卡其服,打赤脚,耳根子红辣辣的,头揿得低,只能见到三分平头顶的发旋子。

 

这是杀刀的规则,赢者可以向输者拿取某项东西。帕吉鲁从来不主动跟输的人拿东西,是输的孩子主动献上物品,一件衣服、单只鞋子、棒棒糖或现场拔下带有血丝的松动乳牙,只有搞不清楚的人才会拿皮鞋。

 

粗汉挥几下刀,马上制伏了帕吉鲁。在场的人都知道,帕吉鲁不好惹,有一双虾子腿,弹来跳去,碰不着他,这是他向来是赢家的原因。可是帕吉鲁闪几下后,故意跌个跤,给粗汉骑上来。他的如意算盘是让这男人多骂几句后,一切就可以淡化,别让挥来挥去的刀子无意间砍伤了旁人。

 

这粗汉有前科记录,附近的人不敢惹。他怒气甚强,跨骑在帕吉鲁胸口,两脚夹住他的手,用刀抵住他的腮帮子,希望他的嘴巴发挥功能,说出如何赔偿天价。帕吉鲁是个哑巴,只能惊讶地张大嘴,惹得粗汉就要下刀了。

 

“快赔我一百元皮鞋的钱,要不然,我砍死你的头。”粗汉大吼。

 

谁都知道,一双一百元皮鞋是天价,鞋子不是镶金,就是剥了天皇老子的皮制成的。可是刀子抵住喉咙,这双天价的鞋算便宜的。

 

这时候,古阿霞尖叫。那种叫声极为悠长,而且猖狂,还掺着惊喜。她这功夫是在一九六八年练成,那时红叶少棒打赢日本和歌山队,她过于喜悦而瞬间练就喉功。场子上的人回过头看,没有人知道古阿霞要干吗,不过,有两位年纪约八岁的小孩,被突如其来的叫声吓湿了裤裆。

 

古阿霞的声音非常长,逼到高八度的喉尖后,瞬间收音,用手刀作势划了自己的脖子,说:“砍下去。”

 

大家都糊涂了,不知道这什么把戏,都觉得脖子痒。

 

“你说什么?”粗汉被古阿霞吸引,抬头大喊。

 

“快杀了他。”古阿霞强调。

 

大家莫不想阻止杀戮,古阿霞却唱反调。

 

粗汉也是,刀在他手中,杀人是他的活,干什么听一位女孩的,怒气使得他脑袋红得像是通电的钨丝灯泡。

 

“拜托,快点杀他。我时间不多,看你杀死人后,得绕路去买东西。你早点杀死他,我早点回去工作。唉哟!不要在那发呆浪费时间了,来,我教你怎么杀人,”这是古阿霞折磨自己脑袋所想到的办法,“你不要割他的喉咙,要往脖子边割动脉,血往外喷才不会弄脏你。血流光,你再砍下他的头。然后,让警察很快抓到你,你赶快吃牢饭三十年,差不多就是你手上这把刀烂光光的时候,你就出狱了。不过,你得习惯一件事,你老婆早就跟别人跑了,你儿子会把你这个老废物踢出门。你握着烂刀柄去讨饭,绝对有饭吃。”

 

“谁说我要杀死他,我只要砍他的手。”粗汉有点紧张地说。

 

古阿霞见机会来了,说:“砍手也会死,他的手断了,拿不住筷子,会饿死的。”

 

“我砍他左手就好。”

 

“你知道他是左撇子还是右撇子?算了,干脆随便砍一只手,你早点砍,我早点回去工作。但是,我跟你讲,砍手有技巧,要砍关节那个地方,刀子不会卡住。砍下去,只要吃十年公家饭,不过,你在牢里要想办法弄个假释,不然老婆跟人跑。”

 

“谁说我要砍手,我只要挑断他的脚筋。”

 

“砍脚筋,啊,这我最懂。你快点砍呀,我待会也要回去砍猪脚筋。我告诉你怎么砍,抓住这家伙的五根脚趾头往上扳,这样脚筋紧了就好砍,绝对不会砍下去,让刀子倒弹,还会被他踹的问题。”

 

“就这样,砍完呢?”

 

“当然快跑,沿中山路跑到火车站,跑到海边,跑过琉球村,从白灯塔堤防那里跳上渔船,顺台湾绕个几十圈吧。趁大家忘了你之后,你才能偷偷上岸爬回家。”

 

“我为什么听你的话?”

 

“你不是要砍他,你砍完,我早点走呀!你看,警察来了,你现在砍还来得及,也许能剁下他的一根手指。”其实古阿霞没看到警察,她只是兜个谎,得夸张点才能继续演下去,她跳起来,大喊,“警察杯杯,不要来,我们这边什么事都没发生。”

 

“干,你这破麻仔。”粗汉说完,跑走了。

 

古阿霞拉起地上的帕吉鲁,很快离开现场,就怕粗汉随时回来。帕吉鲁惊魂甫定,额头冒冷汗,得靠古阿霞在后头推脚踏车。接近傍晚的花莲市区,人流多了些,不少是观光人潮。古阿霞提高嗓子喊:“让路,让路。”她生怕车后头横放的大木箱打着人,却忙得看来像是急着运棺材、趁尸体还热时放进去的殡葬业。急归急,但没有漏眼,古阿霞很快回到了那条巷子。

 

餐厅的人正在干活,洗菜的洗菜,炒菜的炒菜,着急的穷着急,大家在油烟乱窜的厨房忙得碰运气才不会掉进锅里。发怒的兰姨终于等到古阿霞回来,拿着铲子出门,要她上工,别给大家添麻烦。

 

“我得走了。”

 

“去哪?”

 

“离开花莲市,我现在要跟他走了。”古阿霞紧握着帕吉鲁那只急着挣开的手。

 

兰姨焦虑起来,她要古阿霞买卫生棉,却带回灾难。她的大脑需要尼古丁来厘清问题,可是嘴角只有烟渍。她摸了放烟的左胸衣袋,除了急升的心跳之外没有东西。这时连烟都没了,何况一个女孩。她潇洒地说:“跑吧!阿霞,我要是年轻也想找个男人跑了,趁老板还没回来,快走吧!”

 

随即,厨房发出了婆婆妈妈们的欢呼,冲出去对帕吉鲁问东问西,使出一群丈母娘看女婿的功夫。

 

这正是古阿霞要的。她冲进屋内,钻近楼梯下的小房间收拾细软。那里约一坪6 大,除了木床,摆满了沙拉油桶、酱油桶与味精盒,硬邦邦的棉被有各种调味酱味道,她的衣服缝线永远塞了面粉。她喜欢文字,墙上糊着遮丑用的《更生日报》,墙角有几堆看得卷边破页的杂书,甚至背下味精盒标签上写的主要成分是麸胺酸钠。要不是从天花板挂下一盏二十瓦灯泡,带给她看书的光明,才不会让自己沦为老鼠与蟑螂的屠夫。

 

她把几件衣服与书本塞袋子,从床底抽出钞票,再看看还要拿什么,这时她的额头不经意碰到了灯泡。灯摇动,影子晃动让人以为摆设也跟着晃起来,晃呀晃的,她心头沾了惆怅,泪眼蒙眬。她真不敢相信自己在这待了五年,走与不走都消耗勇气,但机会一瞬间,她现在终于抓到。

 

她跑到后门时,帕吉鲁没走。

 

他走不了的,一群厨房的婆婆妈妈围着他,问长问短的,包括生辰八字、职业等。兰姨好急,想在最短时间内榨出数据,她拿锅铲,快把抵着的帕吉鲁额头戳出了窟窿,却逼不出半句话,转头问古阿霞:“这哑巴叫什么来的?”

 

“不知道。”

 

兰姨把声音提高,接着问:“好,那你要跟他去哪?”

 

“不知道。”

 

“那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他哪些?”

 

“我今天才在街上遇到他。”

 

“要跟他走?”

 

有那么片刻,无人应答。古阿霞看着兰姨,说:“管他是风是雨,我抓到就要走了。兰姨,你知道的,我就是想走。”

 

兰姨点头,眼眶来泪水了,她把手上的长柄锅铲塞进古阿霞的袋里,提醒在路上可以用这打醒男人。她又从油腻得没毛细孔的围兜袋,拿出几张钱,要古阿霞收下,不收她不安心。然后,她帮她祷告,这是她最想给古阿霞的。兰姨在厨房的油烟中滚了十几年,要不是信仰,相信自己是耶稣要用五饼二鱼来喂养世人的最佳帮手,她才懒得拿铲子在锅子里追着菜跑。

 

兰姨把头贴在古阿霞胸口,开始祷告:主耶稣呀!求保守眼前的女孩!她要离开这了,希望给她勇气搬离路上的石头,希望给她力量移开路上一切的荆棘。我祈求呀!万能的主,帮助眼前的女孩,让她把胆弱丢掉,也更无私而愿意帮助人。让所有的风成为她的朋友,所有的雨成为她的朋友,所有的河成为她的朋友,所有的植物成为她的朋友。祈祷都是奉主耶稣的名求,阿们。

 

古阿霞感受到兰姨的泪湿透了她的好几件衣,敷在胸口。那泪水流过那些衣物仍没有变冷。最后兰姨想到什么,伸手到后背解下胸罩,再伸入古阿霞的衣服内为她穿上。她觉得节俭成性的古阿霞,不能就这样去闯江湖。

 

“我会活好好的。”古阿霞说完从身后抽出一束樱花,吻了兰姨的额头,把花送上。

 

 “阿霞,快追,那个男人跑掉了。”几个婆婆妈妈大喊。

 

她头也不回地跑出巷子,追向逃跑的帕吉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