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猴子·罗汉池:袁哲生中篇小说合辑

  • 作者袁哲生
  • 绘图
  • 译者
  • 出版社后浪丨四川人民出版社
  • 出版时间2018-11
  • 定价38.00元
  • 装帧平装
  • 开本32
  • 页数200
  • ISBN9787220109478

《猴子·罗汉池》是被誉为撑起21世纪小说江山的两位作家之一袁哲生首次完整探索爱情的突破之作。袁哲生曾拿下诸多台湾重要文学奖,如“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五四文艺奖章”,他的短篇小说集《寂寞的游戏》也曾荣获新京报·腾讯2017年度十大好书、首届“做书奖”年度原创小说等大陆奖项。    《猴子·罗汉池》为袁哲生中篇小说合辑,大陆首次引进。其中《猴子》一篇曾获选2002年第33届台湾“吴浊流文学奖”小说正奖。《罗汉池》一篇则将十八罗汉、贵妃观音等宗教雕像与爱情、艺术创作联系在一起,“入世的爱情”“出世的宗教”“艺术创作的本质”三者彼此结合。     去年,袁哲生的《寂寞的游戏》出版,我们惊喜地发现,华文小说中有人可以这样写作。他以儿童般单纯的眼光去捕捉人类的孤独、生存困境与潜藏人们心底的沉郁情感,在这本中篇小说合辑中,他聚焦的核心则是爱情。一个长于写孤独的人,会如何写爱情?

  1. 详细信息

责编:范纲桓

 

猴子·罗汉池:袁哲生中篇小说合辑

 

广告语

时间永恒地停了下来

深邃的爱情流转出更多面貌

我们却从不知道它有多美好

 

被誉为撑起21世纪小说江山的两位作家之一

袁哲生首次完整探索爱情的突破之作

 

《猴子 罗汉池》立体封.jpg 

 

 

 

著   者:袁哲生                                     字  数:93千

书   号:9787220109478                             页  数:200

出   版:四川人民出版社                             印  张:6.25

尺   寸:143毫米×210毫米                          开  本:1/32

版   次:2018年09月第1版                         装  帧:平装

印   次:2018年09月第1次印刷                     定  价:38.00元

正文语种:中文                                      出版者国别:中国

正文用纸:芬兰轻型纸                                   中图分类号:I247.5

汉语词表主题词:中篇小说-小说集-中国-当代



编辑推荐

☆  “我要赶在遗忘之前,抢救对爱情的记忆。”(袁哲生《一切都是短篇》)经过长期“捕捉孤独的角落”,创作到后期的袁哲生首次将眼光转向另一个普遍的文学主题:爱情。他在《猴子》《罗汉池》这两部作品中,以书写追问:“爱情可以有多好?”爱情,是他的创作核心。可是当我们跟随着袁哲生,从小说的开头缓缓地走向结局,却能隐约感觉到,作品中还存在爱情之外的种种要素,让人无法明确地言说。作为后来的读者,我们无法知道小说家是否有意如此;但能肯定的是,袁哲生确实又一次在普遍的文学主题中,写出让人值得反复寻味的作品。

 

☆  “‘宗教’与‘爱情’同样追随者衆,同样‘层次’丰富。”袁哲生创作后期也越来越常在作品中加入宗教色彩,本书收录的《罗汉池》将十八罗汉、贵妃观音等宗教雕像与爱情、艺术创作联系在一起,“入世的爱情”“出世的宗教”“艺术创作的本质”三者彼此结合,让《罗汉池》不同于袁哲生早期的抒情之作,小说具有的抒情意境犹如一则传说般格外深远。

 

☆  一直以来潜藏在冰山下钻研短篇的袁哲生,在这部为数不多的中篇小说集里,以短篇为基础,运用不同的视角、相同的人物、类似的句子和断裂的时间,重复书写同样的故事。同时,将许多冲突省略、掩盖,静谧的氛围弥漫全书。一部“小说”,没有大量明显的冲突,也没有复杂曲折的情节,却在袁哲生的语言调动下,发展出更丰富的样貌。

 

 

名人推荐

☆  袁哲生就像所有优秀现代小说家,尝试凭借个人语言劳动,孤自潜入存有的幽暗处,像一名最专诚的翻译者,以小说,译写出午后雨点,盛夏蝉鸣,与一切景象,所共同亲熟的本质性悲伤。使长久埋伏的,在小说里恍然兑实。另一方面,当这种纯粹悲伤,漫漶小说里一切人事时,袁哲生总使日常细节,对我们而言再度陌异了:因为袁哲生,我们竟不可能确知,人世里,什么可以“不孤独”。

                                              ——台湾小说家 童伟格

☆  《猴子》《罗汉池》都是说故事,前者是较为“正常”的青少年世界(常见诸于小说;后者则回返早年的抒情诗手法,更扩大发展至寓言空间,较为精巧地设计隐喻象征,角色寓意与情节的对比,读起来与其说有沈从文的影子,不如说更接近汪曾祺——混合《受戒》与《大淖纪事》,却是台湾前现代的世俗空间——追求诗的审美意境与救赎,接近“京派”的教义。

——马华文学作家 黄锦树

☆  社会规范、道德教训与“成为一个男人的必要条件”,皆透过成长小说偷渡、传播,投射出一般人的成长过程中匮乏且无从填补的幻想,《猴子》选取传统成长小说中不会被多加着墨的普通人为叙事者,呈现另一型态的,充满挫败、不满,对传统成长小说论述幻灭的过程。

——台湾小说家 张耀升

获奖记录

☆  《猴子》获选2002年第33届台湾“吴浊流文学奖”小说正奖。

☆  作者拿下诸多台湾重要文学大奖,如“时报文学奖”“联合报文学奖”“五四文艺奖章”,同时也荣获新京报·腾讯2017年度十大好书、首届“做书奖”年度原创小说等大陆奖项。

 

 

著者简介

    袁哲生(1966—2004),台湾高雄县冈山镇(今高雄市冈山区)人,毕业于文化大学英文系、淡江大学西洋语文研究所。文字冷静平淡,叙事手法简约节制,写作风格犹如疏离的冰山,字里行间的处处留白常蕴含深刻意义。作品往往通过儿童单纯的眼光去捕捉人类的孤独、生存困境与潜藏人们心底的沉郁情感。

  曾获台湾第17、22届“时报文学奖”短篇小说首奖、第20届“联合报文学奖”短篇小说评审奖、第33届“吴浊流文学奖”小说正奖、“五四文艺奖章”小说类等等。著有小说集《静止在树上的羊》《寂寞的游戏》《秀才的手表》,中篇小说《猴子》《罗汉池》(简体版为《猴子·罗汉池:袁哲生中篇小说合辑》),倪亚达系列小说与台湾宝瓶文化代为出版的纪念文集《静止在:最初与最终》(即后浪简体版《送行》)。

 

 

内容简介

    雨水不断降下,被隔绝在朦胧雨景中的爱情,让安静的眷村少年无数次来到心仪女孩梁羽玲的家门前。月亮重复升起,被笼罩在残存黄昏里的爱情,令雕刻匠建兴仔一直无法成功打造出庄严的佛像。他刻出的雕像轮廓始终近似倾心的对象小月娘,过于艳丽。

    他们都是深情的人,但一往而深之后的爱情,究竟能多美好?若注定无法寻得,又能如何靠近?

 

简  目

代序 时程的反证/童伟格

猴子

罗汉池

写作《猴子》与《罗汉池》的二三回想

台湾常用方言简表

袁哲生生平写作年表

 

 

目  录

001代序 时程的反证/童伟格

011猴子

    013

    037猴子

099罗汉池

    101月娘

    124罗汉池

    151贵妃观音

175写作《猴子》与《罗汉池》的二三回想

183台湾常用方言简表

189袁哲生生平写作年表

 

 

代序 时程的反证/童伟格

    我认识小说家袁哲生,是他辞世前四年的事。那时,他刚到男性时尚杂志《FHM》担任主编,而我,则是一名还毕不了业的大学生。他找我去,加入供稿的写手群。我们偶尔见面,见了面,就一起灰扑扑地抽闷烟,很少说话,更少认真讨论所谓“文学”。主要因为这事,有点像是各自心中隐私,令人害羞,不好光天化日谈,除非,是用自嘲的语气讲。他交代工作指示时,也总是清爽扼要,不耍弄玄虚,不太夹带个人感想,大致,就是从我已缴的稿件中,圈出具体段落,要我改得更明了,或删得再更简短些。

  这类指示听来容易,做起来才知道艰难。因当时,我工作内容之一,是去图书馆翻报纸社会版,从中择取旧闻,重新叙事,集组成稿件。在绝不容许虚构的情况下,改写与删修,就有点像是在局限格框里,不断琢磨素材的工匠细活了:你必须用字经济,但行文却仍直白口语地,将一件事的来龙去脉妥善描述,且描述自身,还必须焕发一种洞穿事理荒谬性的幽默感。更重要的是,面对种种世情,叙事者你必须保持绝对冷距,接近声色不动。

  我明白袁哲生的认真,是在他的标准并无二致:在技艺层次,他怎么要求自己的创作,就怎么要求写手稿件。不,说来,他对待自己,当然还是比对待写手要更严苛许多。写手在闯不过关卡时,尽可以软烂耍废,说主编我尽力了,好不好就这样刊出吧,小说家则没得跟自己推托。且残酷的总是,也不是他自觉尽力了,小说就能趋近理想了。

  也是在那时,我读完所有他已出版的小说集。我理解且敬佩,因这必定是十分费力的书写实践。因袁哲生的美学原则,是用白描修辞,留白不可言说的,这使他的叙事,总有一种一再打磨叙事的严谨质地。而这般锋利的叙事,却是为了重现一种敬远:不可言说的,他依旧不会在小说里轻率表述,或僭越角色去发声。这种自我节制,使他的小说,为读者总体封存一种近触存在本质的体感。我猜想他的书写,像是一种指认,或体验的原样奉还,帮助我们,实历我们必然常习,但却始终失语的真确感知。一如所谓“孤独”。

  也于是,就技艺层次而言,一方面(一如这句我们熟悉的老话:在卡夫卡之前,我们不知道“孤独”是什么,袁哲生就像所有优秀现代小说家,尝试凭借个人语言劳动,孤自潜入存有的幽暗处,像一名最专诚的翻译者,以小说,译写出午后雨点,盛夏蝉鸣,与一切景象,所共同亲熟的本质性悲伤。使长久埋伏的,在小说里恍然兑实。另一方面,当这种纯粹悲伤,漫漶小说里一切人事时,袁哲生总使日常细节,对我们而言再度陌异了:因为袁哲生,我们竟不可能确知,人世里,什么可以“不孤独”。

  阅读袁哲生,因此意味着在亲熟与陌异的感受间拉锯。这种很具张力的矛盾,也体现在他对“小说”一事的伦理设想上:一方面,他锻炼书写技艺,磨成解析度极高的叙事能力;另一方面,如上述“敬远”,或“自我节制”,他追求的理想文体,却是一种必要藏起个人风格的,仿佛浑然天成的晶莹介质,可用以绝无杂讯地拟像。这是说:这位卓然有成的小说家,事实上,将自己全心投入的艺业,与艺业中的自己,皆看待得十分逊退。

  收录于本书的五篇小说,原初,是在2003年时,分作两部小说集出版:《雨》与《猴子》两篇,收录于《猴子》一书;《月娘》《罗汉池》与《贵妃观音》等三篇,则收录于《罗汉池》。很明确,依袁哲生的规划,这是两组小说系列连作,结构概念上,如同他在《秀才的手表》(2000)里,所发展的“烧水沟系列”小说。

  《雨》与《猴子》既是全新系列,也有总结袁哲生之前书写探索的意义。在《秀才的手表》全书中,最静谧抒情的篇章“西北雨”里,袁哲生笔下的“我”,在学会说话前,“就像一台不用插电的录音机”,敏锐默记周遭声响。“我”的父亲“外省的”因军职之故,每隔七天方能搭火车,从远方回来探看“我”。他怀抱“我”,散步烧水沟。整个段落,如是形同画卷,由一路听闻的“我”,徐徐开展父亲无声的在场。“我”,且将父亲多次回返探看,叠合为永恒一日,直至最后,当“西北雨刚刚下过”,父亲死讯竟亦如一则远方讯息,由“我”听取。“我”开口回应,静谧旧日随之塌陷,烧水沟,就“再也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整个“西北雨”篇章,微型展现袁哲生过往最核心的小说技艺:当不可能的观察者“我”,以不介入之姿,缩小自己形同不存时,“我”的叙事语调纵然依旧疏离,但疏离的观察位置,悖论地已然消失。“我”,溶入“我”所记闻的涌动景象里。“我”的人世记闻,于是带起一种全新的感性。

  同样逻辑,《雨》开始且结束于“下雨了”这同一句子,如同落实了“西北雨”篇章中,从未实写的雨景,且也收纳父亲行过的烧水沟,拓扑为更多“外省的”聚居的眷村地景。“我”在眷村里,独自贴眼看雨。“我”,如同袁哲生小说里的许多寂寞之“我”,在淡泊中敏锐感知一切。更重要的是:“我”仍在静止般的蒙昧童年里,如裸命一条,如蕈菇或游魂,得以安享藏身于角落的宁静。直到再一次,当“我”察知人世的伤逝,开口说话那刻,“我”无可挽回地,被卷入“我”已长久观望的生命雨瀑中。

  童年,在袁哲生笔下,已是人获有生命以后的伤停补时(stoppage time),再之后重启的时间进程,无非又是重新的苦痛。时间之伤,不因童年之“我”,对伤害一无预期,而其实,是因“我”的漫长预期,不能阻挡暴力必要再度侵临。袁哲生建构的,深邃的反启蒙叙事,在《猴子》里,获得另一生命阶段的检视。在同一眷村里,那同一个“我”进入情欲萌芽的青少年时期。一方面,残酷的暴力,被袁哲生远隔于叙事之外,如小说中,梁羽玲如何被父亲送给友人(预备养大为妻),如何返回,可能经历如何的通过仪式,方得到同侪庇护等等细节,小说尽皆留白。另一方面,暴力却又极其残酷地,裸裎于那只被圈养的猴子,当定期发情时,所遭受的体罚细节中。

  袁哲生以交错焦距,支起整篇小说的繁复语境,使残酷本质令人瞠目无言,又使暴力行径,表露在人人日常的举措里。在这语境中,“我”怀想一个“多么无聊而愉快的夜晚”,想着,如果能留驻时光,如永不开窍的混沌,“如果没有阳光,这个世界多么美好”。然而,再一次,这内向早熟的心灵,只能迎向自己早有预期的失落,之后,在仍然年轻、未来犹然迢远的彼刻,感觉自己事实上,已经“没有更重要的事了”。小说里,日常一刻骤然重如千钧。袁哲生笔力醇粹,而这个系列,确是他小说美学的代表丰碑。

  三篇“罗汉池系列”小说,则进一步归整袁哲生自“烧水沟系列”以来,对乡野传说类型写作的持续探索。就此而言,李永平的《吉陵春秋》(1986),更明确是他借鉴的对象。袁哲生本意,不在审酌小说里,这般封闭的生活形态,是否必然只能如此封闭,别无其他出路,而是企图以因袭生活的众生相,示现循环时间的完成,或终结。如我们所知:在小说中,当小月娘走上母亲月娘的旧路,建兴仔继承雕刻店,克昌仔奉老和尚之令剃度;当新生代完美地,填补上旧世代的位置时,传说结构已然自足弥合。

  这类对位结构所碰触的主题,不免是人的自由意志,与人之宿命性的冲突。以希腊悲剧为例,理论家伊格顿(Terry Eagleton)即主张:“最杰出的悲剧,反映了人类对其存在之基本性质的勇气”。这是对自由意志的价值认纳。他接着判定,悲剧的“源头”,“是古希腊文化中认为生命脆弱、危险到令人恶心的生命观”。他描述这群作者置身的,宛如布满暗雷之战区的现实世界,在其中,“虚弱的理性只能断断续续地穿透世界”,而“过去的包袱重重压着现在的热情志向,要趁它刚出生时就把它掐死”,于是人若“想要苟活,惟有在穿过生命的地雷区时小心看着脚下,并且向残酷又善变的神明致敬,尽管祂们几乎不值得人类尊敬,更遑论宗教崇拜”。

    现世这般难测,行路如此艰险,这群作者为何还能稳确创作?为何不放弃直面那些永无答案的问题?对此,理论家小结,“或许,惟一的答案只存在面对这些问题的抗压性,以及将它们化为艺术的艺术性与深度”。

    对比伊格顿描述的天人交战,则我猜想,袁哲生借“罗汉池系列”所创造的最深刻悬缺,其实是诸神的隐匿。在他笔下,众生皆低眉垂首而活,重压他们,使他们扼杀个人热望,放弃追求更可喜之生活的,毋宁是人世里的情感绊结。袁哲生表述了一种深情的退让:因为不忍离异亲者,人选择认命;而总在退让一刻,人对彼此,展现了近于神的质地。

    也于是,借着拟写一个恍如神境之倒影的人世,袁哲生依旧孤自参详,且认纳了“人生实难”的基本事实:同对此基本事实,人与人竟已无可冲突。在这倒影世界里,“一生最大的心愿便是建立道场,弘法利生”的老和尚,一生仅能暂以民宅为寺,且寺内并无佛像。而仿佛是为倒逆时程而来,赎偿此缺憾,小月娘等人,终以一生绊结,粹聚成华丽绝伦的观音像。然而,这般对个人而言,形同偶然、难再重复的粹聚,也只能湮没于纷至沓来的时间洪流里,成为无人知晓其缘由的古物。人世终尔无伤无逝,无有索引。

    这可能是作为小说家,袁哲生最复杂的善良:他对笔下人物的始终哀矜,不轻易评价,极可能是因就他看来,去叙事,去指认一段逆旅期程此事本身,不免已然预告一种论断,无法,不指向必将坏空的时间之劫。面对人之无法改写的共同宿命,写作,使写作者益发自觉渺小。这里头,甚至可能不存在着理论家所谓的,“化为艺术的艺术性与深度”的个人超脱。袁哲生书写,因此有其格外令人动容的反书写征状。

    一段时日,我思量关于上述书写技艺审酌,与伦理设想间的关联,猜想其中的深刻丰饶,与显在矛盾,心中于是也不无疑问。我在想,在虚构世界里,为何“作者僭越角色去发声”此事本身,对他而言,是必不可犯的禁令?作为作者,他会不会太过谦抑?因为,以他的书写能力,倘若这预设禁令并不存在,他会不会写得更放松,更自得其乐?

    也因以现代小说的尺度看来,明快切入角色内心,去剖析,去猜测,去提出假设并再次推翻,恐怕是作者必要犯的险。这类犯险开放的,可能会是更有效的辩证,或对话,使我们不总是将存有的幽暗,闭锁为诗意空景。也使人的所谓“宿命性”,在我们以“小说”命名的这种文学体裁里,获得更多面向的讨论。伦理上的提问是:一位悲悯善谅之人,有无可能深涉与深解人间难免之恶?艺术上的提问则是:会不会正因为我们太过谦逊,所以我们无法在创作上跨越自我设限,再更远行?

    这类大而无当的疑问,主要还是提问给作为学徒的我自己。我寄存心中,暗自思索,从与他相处伊时,直到现在。从2004年,袁哲生离世算起,一个十年过去,第二个十年将半,对心中疑问,我没能找到更好解答,但是,袁哲生的作品,我还是反复重读,像是重新辨识一个坐标,或一个能静止躁动时程的宝贵反证。这部书,因此既是一个终点,也是一个更其恒远的起点。因袁哲生书写,已在台湾文学史划下一个平宁安定的刻度,是新一代创作者,私淑与临摹的重要文本。他的不可能隐秘的缺席,属于这些文学从事者,共同珍重的过去与未来。

 

 

写作《猴子》与《罗汉池》的二三回想/袁哲生

关于《猴子》  

    《猴子》是写我这个世代对青涩爱情的回忆。

    我出生于1966年,这个世代有很多共同的记忆,譬如大同宝宝、露天电影,以及男女分班。当朦胧的爱情意识在我们心中迅速萌芽的时候,“异性”是我们生活中最大的违禁品。我们接触不到爱情,色情更是遥远;我们的人生被拉出一条清楚的铁刺网——在考上大学以前,世上没有爱情这种东西。或许真的没有,但是我们竟然没有机会知道。

    因此爱情变得更珍贵。

    在《猴子》这个中篇故事里,叙事者“我”就站在这个被透明玻璃隔绝的角落里发出沉默的手语,当然,没有听者。

    第一篇《雨》将下雨天待在屋里望着雾蒙蒙玻璃窗外的情境,转注为爱情启蒙之后的漫长等待。因此,在《雨》中,“我”的投射对象其实是邻家小女生梁羽玲的母亲吕秋美——一个嫁给退伍军人的年轻少妇。“我”隐隐意识到吕秋美和自己一样留守在内心对爱情的深深渴望里,而这个世界仿佛永远在下雨,窗外一个人都没有。“我”因而对雨天感到亲切,恰如其分,直到某一天,吕秋美终于决定为爱出走,“我”是唯一的目击者,“我”感到无限惆怅,因为不再有人陪我一起等待,我的心中下起一阵骤雨,即使那是一个阳光灿烂的夏日午后。于是,在结尾的地方,“我”走到梁羽玲的房间纱门外,不知该如何告知她的妈妈已经离家出走了,心急之下,于是脱口而出“下雨了。”

    第二篇《猴子》写“我”的国中阶段。童党好友荣小强就读寄宿学校之后,对爱情采取一种近似收集战利品的态度,而他的下一个目标,就是在“我”心中有无比恋慕之情的梁羽玲(在“我”的禁区里)。偏偏梁羽玲也渴望着从荣小强身上得到理想的爱情,而“我”竟然是必须居中为两人传情达意者……

    梁羽玲因为受排球校队的小太妹利用,在体育场的厕所以“烧完一支火柴的时间让男学生看下体”的方式,每次赚取五十元,在当时,对一个国中生来讲,是不小的钱。最后,“我”似乎要对抗命运似的,偷了母亲皮包里的五十块钱,走进里面有梁羽玲的那间厕所,在一种极难堪的情况下很阿Q地、很悲哀地短暂拥有了(先荣小强一步)一份近乎自欺的亲密感,希望来日回想起来,那份青涩但美丽的情愫可以留下印记,不致空无一物……

    在此,色情反而是“我”用来接近爱情的唯一办法——幸好色情与爱情只有一线之隔,“我”于是想到自己可以尽量站在它们的交界线上。

 

关于《罗汉池》

    《罗汉池》表面上也是一个关于初恋和暗恋的故事,分为《月娘》《罗汉池》《贵妃观音》三篇,借着由来已久的“贵妃观音”这个观世音菩萨经典造型之一,我也想对“艺术品可以有多好?”这个很重量级的问题做一番揣想。“贵妃观音”又称“杨贵妃观音”,顾名思义,是唐以后才出现的造型。更早以前,观音大致上是男身,与美艳自然无关,而后因为观音“闻声救苦”的母性特质,渐渐才出现女相,又渐渐演变出丰腴美艳的“贵妃观音”造型。有趣的是,“宗教的庄严之美”在此造相中与“女性的形象之美”融为一体,同时受到崇敬,也许,世人觉得它们同样珍贵、难得吧!因此,“艺术品可以有多好?”这个问题如果有答案的话,似乎也可以用来回答“爱情可以有多好?”这个问题。

    这也让我联想到,“宗教”与“爱情”同样追随者众,同样“层次”丰富,当匠心独运的雕刻家(艺术家)把这两个原本泾渭分明,一个“出世”,一个“入世”,方向原本相背的命题巧妙合而为一的时候,宗教可以像爱情一般深情,爱情也可能像宗教一般无私;而这个境界,或许也就是多年以前第一个刻出“贵妃观音”造型的雕刻家所深刻期许于后世(或来世)的吧?果真如此的话,关于“爱情”,我目前已想象不出比这个更出神入化的“艺术品”了。

 

 

正文赏读

猴子

    下雨了。

    先是一颗、两三颗,然后便是一张网似的撒下来。

    我赶紧走到奶油色的木窗格边,踩在一个铝皮水桶边沿上,小心翼翼地保持着平衡,以免像一滴水珠那样从天上摔下来。

    外边一个人都没有,我早就知道了。

    我把额头贴在清凉的玻璃窗上,圣诞红的大片叶子在雨滴的空隙间惊慌地闪躲着,最后还是湿透了、绿透了。十几道圆润的小水柱从波浪瓦上溜下,流进墙脚边的小水沟里去,细细的泡沫渣子浮上来,挤在一片野茉莉的落叶边上。

    这是村子洗澡的时刻,窗外的世界浸在一杯冷开水里。

    冰箱的门被母亲拉开,一把白面条放在洗手台边,塑胶袋上起雾了。

    我回过头,母亲将手伸进我的胳肢窝,把我举起在半空中。这是母亲最后一次抱我,我用手勾住她的颈背,她说“下来,你太重了。”

    屋内安静无声。

    母亲说我太静了,像个女儿。

    我喜欢跟在母亲身旁,跟着母亲上菜场交会钱;跟着母亲提一桶衣服去院子里的石榴树下搓洗;或是去阿霞的裁缝店里说悄悄话,去隔壁村的诊所拿药、打针。

    母亲说我太静了,像个女儿;她问我为什么不出去玩?为什么不吵着买玩具,像对门的荣小强那样赖在地上打滚哭喊?

    我有玩具的。

    这张黑白照片上记载得清清楚楚的:我蹲在一丛香蕉树旁的小径上,怀里兜着一个短头发的洋娃娃,娃娃斜躺着,半阖着眼珠子。土黄色的一截小路上,稻草色的香蕉叶,咖啡色的塑胶眼珠子,半阖着。

    父亲说我擅长等待。

    陪母亲串门子,我从不曾吵过要回家;父亲说家里没钱买新衣服,我就再等一年;诊所的黄医官心疼我长得矮小(其实是因为我长得难看),我等他忘记……我珍惜所有等待的时刻。

    我等待。

    我有玩具的。照片上的洋娃娃不是我的。

    那天,梁羽玲的爸爸梁包子带着她穿梭在村子里的每一个角落,用那台借来的相机给他漂亮的女儿拍照。村子里所有的小朋友都跟去了,梁包子不知从哪里弄来了一套结婚典礼上才看得见的白纱礼服,把梁羽玲打扮得像个花童似的。拍照的时候,梁包子指挥着大家靠边站,不要遮住了梁羽玲身上的阳光;当他用粗壮的手臂掐住相机调整镜头时,荣小强用手指头架在嘴巴上叫大家安静,另一手还举起一支塑胶棒球棍往那些踮起脚跟努力探出的小脑袋 上狠狠地敲下去。

    照完了一张又一张。梁羽玲站在竹篱笆前,梁羽玲坐在秋千上,梁羽玲靠在大红木门上,梁羽玲躲在大榕树的树瘤后面露出半张脸,梁羽玲侧坐在油亮的青草地上,白纱裙摆、小红靴……

    梁羽玲一直抱着短头发的洋娃娃。

    终于,梁包子把村子的每一个角落都照遍了。为了把一卷底片照完,梁包子想到了一个比较省力的方法,就是叫梁羽玲站在郝姑姑的丝瓜棚架前面,然后像一个模特儿那样摆出不同的姿势。

    梁包子要梁羽玲交叉两腿,像一个小淑女把两边的裙角提高,再把下巴吊起来。

    梁羽玲不肯放下手上的洋娃娃。

    梁包子上前把洋娃娃一把揣下,然后转向我们,用他粗大的嗓门命令道:“拿着!”先是荣小强嫌恶地吼出一声:“耶——”然后,所有的小朋友都争先恐后地退到一个不可能接下洋娃娃的位置去,除了我。

    “拿着!” 我接过洋娃娃,连忙蹲了下来,以免遮住了梁羽玲脸上的阳光。

    “羞羞脸!”荣小强带头喊着。

    “羞羞脸!!!羞羞脸!!!”其他的同伴也帮腔起来。

    梁羽玲委屈地提起一点点裙角,咬着下唇。

    “笑,笑啊,笑啊!”梁包子稳稳掐住相机的脖子喊叫道。

    “羞羞羞!!!不要脸——”荣小强他们很有节奏地喊叫着。

    “小王八蛋——”梁包子发火了,他放下相机转过身来对荣小强他们骂道,就在这个乍然安静下来的瞬间,所有的人都听到了梁包子一不小心按下快门的一声“咔嚓”。相机正对着我,我甚至可以看见自己,在那个墨黑的小圆镜里。

    照片上的我蹲在一条贫瘠的黄泥路上,干燥的路面凹凸不平,尖锐的石块像碎裂的大腿骨从地底下刺出来。我把洋娃娃兜在怀里,眼露惊恐地仰望着前方的天空。

 

 

罗汉池

    建兴师傅是罗汉埔矮厝巷的传奇人物,从九岁开始为佛像打底色安漆线算起,一直到三十五岁那年才真正做(卖)出去他的第一尊,也是最后一尊木刻佛像,便是贵妃观音。

    这尊贵妃观音原本供奉在雕刻店对面大悲寺正殿“慈航普度”匾额下方的佛桌上,高五尺一,采菩萨坐像,法相既美艳又庄严,见者无不啧啧称奇,因而终年香火不断,声名远播。

    那年,建兴仔刚来到雕刻店的第一天看见满脸通红的关公像,便吓得连哭一个礼拜,老雕刻师傅国彰仔也拿他没办法,只有天天买碗粿给他边哭边吃,心想,怎么收了个这么胆小的笨徒弟啊。国彰师傅从小不良于行,必须拄双杖才能行走,因为终身未娶,于是老来才收了这个无父无母的小徒弟,准备将来养大了继承雕刻店,还有,送自己上山头。没想到小徒弟来了之后天天号哭,哭得他心烦不已,差一点就打算把建兴仔送去给对面大悲寺的净业老和尚当小沙弥。

    第八天,国彰师傅正打算找老和尚商量此事时,建兴仔突然不哭了。

    这都是小月娘的功劳。

    小月娘是雕刻店隔壁月娘的独生女,小建兴仔一岁,那天早上她陪祖父到菜场买菜,回家的路上,祖父给她买了一串鸟梨仔糖边走边吃,长长的一串直到走回家时都没吃完。听祖父说隔壁雕刻店来了一个爱哭的小徒弟,嘴里塞了碗粿都还能哭得比母猪更大声,小月娘心里很是稀罕,一时兴起,便像只小白文鸟似的拿着半串鸟梨仔糖蹦进雕刻店里去了。

    “阿国伯仔,爱哭仙仔在叼位”小月娘一进门就冲着正在一大块樟木台上为神像的粗胚打黑线的国彰师傅追问起来。

    国彰师傅放下手上的墨斗,朝活泼可爱的小月娘使了一个眼色,告诉她建兴仔不正在入门右手处的小茶桌边吗?                                        

    小月娘脚尖一旋往爱哭鬼建兴仔走去。

    建兴仔眼底浮着一层湿答答的泪水,看见有一个小小的人影朝他走来,走近他时,手上还不知拿着一串什么亮亮圆圆的东西伸到他面前,于是很熟练地用袖子在脸上抹一下,同时抹去了一把眼泪和一把鼻涕。一张开眼,建兴仔就看见半串闪闪发亮的红色糖珠子穿在一枝小竹棍上伸到他面前,拿棍子的人好像在测验自己是不是瞎子似的,还轻轻地把圆鼓鼓的糖串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挥了几下。

    建兴仔的小鼻子跟着那串鸟梨仔糖摆过来,又摆过去,眼珠子射出两道光来,仿佛开了天眼一般。

    “你就是爱哭仙仔”娇滴滴的糖球后面有一张白净可爱的甜甜小脸说。那对黑白分明的大眼珠比红油油的糖珠子还要轮转晶亮。

    建兴仔点点头,鼻孔里又滴下半条雾茫茫的鼻水来。

    “乎你。”小月娘按住小竹棍子的尾巴交给建兴仔。

    “要乎我吃哦”建兴仔把鼻水吸回到头顶上去。

    小月娘点点头,露出两个很尖的小酒窝。

    接过小竹棍,建兴仔轻轻在红色的鸟梨仔糖球上舔了一口、一口,又一口。

    “用咬的”小月娘双手叉在腰上。

    建兴仔接获命令,很舍不得地在最上方的那颗球果咬下一口,一小片糖皮屑掉到地上,他赶快蹲下去用手指头往上一按,抹进湿答答的嘴巴里。

    小月娘看了哈哈大笑,国彰师傅也笑弯了腰,只有建兴仔愣着一张大嘴巴不知道大家在笑什么。

    吃了鸟梨仔糖串之后,建兴仔再也不哭了。从此,每当他看见架上的红脸关公时,就好像看到了小月娘手上那串红油油的糖球,不但不觉得害怕,反倒备感亲切可爱,巴不得能让自己上前咬一口就更好了。

    小月娘初次见识到爱哭鬼建兴仔之后,也觉得这个大自己一岁的小哥非常憨傻可笑,于是几乎天天到雕刻店里转来转去,顺便等待机会可以小小折磨一下这个爱哭更爱吃的小邻居。其实,除了雕刻店之外,小月娘似乎也没有别的地方可以玩耍了。小月娘的母亲月娘是罗汉埔的大美人儿,也是喜春楼的头牌酒女,每天都要到三更半夜时才由一辆包月的三轮车将她载回矮厝巷家门口,隔天醒来,已是下午的事了。小月娘不到一岁就没了父亲,家中只有年迈多病的祖父母为伴,每天吃完早餐到下午母亲起床梳妆之间的这段时光,似乎就只剩下吃午餐这件事了。她不喜欢和矮厝巷的那群小孩玩在一起,他们偶尔会笑她母亲是酒家女,还学月娘走路的样子,把屁股扭得像麻花条似的在她面前表演一番。她也不喜欢到打铁仔的、卖豆腐的、搓草绳的和补破鼎的那几个罗汉脚的店里去转,虽然他们很欢迎小月娘去看他们干活,陪他们说说话,吃他们特地买来讨好她的小点心,可是她知道母亲不喜欢他们,背地里,母女俩独处的时候,母亲都叫他们几个是“流猪哥涎的”。每天黄昏,月娘从他们的店门口走过要去喜春楼陪酒时,这群罗汉脚都像牛头马面似的站在屋檐下努力跟她说些肉麻的恶心话,非要说得月娘的脸红到脖子上,他们才觉得不枉此生。

    算起来,小月娘可以玩耍的地方,就只剩下隔壁的雕刻店和对面的大悲寺了。

    每天傍晚,天顶的月娘刚刚探出一弯朦胧身影的时候,矮厝巷的月娘也就跟着出来了。月娘打扮得妖娇美丽,准备走一段路到喜春楼陪酒接客去了。月娘出门的时候,小月娘总是在自家门口送她,一直到母亲走出巷口不见踪影为止,这一路上,只有老雕刻师傅国彰仔和大悲寺的老和尚净业法师不会巴着月娘说痟狗话,所以小月娘只喜欢他们。

    小月娘心中的阿国伯待人非常和气,虽然两腿不良于行,可是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皱纹好像变魔术一样画出很多图案,有时候看起来像金鱼尾巴,有时候看起来又像桌面上的木纹,非常好玩,所以她最爱往雕刻店里转,去帮阿国伯仔烧水煮茶梗,或是看他雕花堵,为土地公画脸、粘胡须。

    至于对面的大悲寺虽然也是个好地方,可是老和尚终年除了诵经做早晚课之外,几乎不发一语。寺里虽然破旧,连尊佛像也无,可是终年香烟袅袅,依然不失庄严清静,好像并不是个适合玩闹的地方,所以小月娘倒是很少走进寺门里去过。

    自从小徒弟建兴仔来了之后,小月娘天天吃完早点就往雕刻店玩去,一直到吃中饭了才回去陪祖父母。吃完中饭,又去找阿国伯仔和建兴仔,等到母亲快起来的时间,再急忙奔回家去陪她梳妆打扮,吃一碗四神汤或是油葱粿。自从小月娘天天往雕刻店里去之后,建兴仔就脱胎换骨,变了一个人似的。

    建兴仔刚来的第一个礼拜的确是差强人意,成天抽抽搭搭地号哭不停,哭声时大时小,婉转曲折还自成一调。打铁仔的到店里来讨茶水喝的时候,看这干干巴巴的爱哭鬼就讨厌,还曾经偷偷从背后走近,将建兴仔的裤子一把拉到小腿上,威胁再哭要把他的小鸟割下来喂狗吃,说完更作势到国彰师傅的工作台上抽出一把最大号的凿刀到磨刀石上去犁那月牙形的锋利刀口,吓得建兴仔两腿打颤,连裤子都不敢拉上来,也不敢去尿尿,到了半夜才尿在裤 子里。

    到了第八天早上,吃了小月娘给的鸟梨仔糖之后,建兴仔不哭了,也不怕关公的枣红脸了。有小月娘在一旁监工,建兴仔的天分立刻发挥出来了。他的眼睛尖,利得跟老鹰似的,可以画三尺长的直线不必用尺他的手指巧,如是不到三年工夫,就可以刻出透雕的山水花鸟仕女,而且栩栩如生,衣褶裙摆如飘似飞,比例精确、刀法利落,连国彰师傅都不敢再下刀改动。此外,建兴仔还有一项拿手绝活,便是透空接榫的窗花格。一个最简单的刻花窗格至少也得上百个精密的榫头相接,建兴仔做的窗花可拼凑得丝毫不差,不偏不摇,还能变化三四十种不同的吉祥图案,令人叹为观止,连打铁仔的都改口说老雕刻师傅国彰仔这回是押到宝了。

    建兴仔觉得这些活计都是为小月娘而做的。做完的东西自然是要交出去的,但是,只要小月娘看了之后称赞几句,建兴仔就觉得一点都不可惜了只要小月娘坐在一旁看他下刀,那么雕出的花板都活灵活现,松针精神奕奕,仙桃的两瓣长叶子好像刚从树上摘下来的,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当年,虽然还只是一个十出头岁的小孩子,建兴仔的心里倒存了不少心事。他希望将来帮小月娘做一个朱漆雕花贴金的梳妆台,除了山水楼阁花鸟云纹之外,还要有许多小抽屉和玻璃镜,做好了送给小月娘,让她高高兴兴地坐在镜台前梳头发,插上银闪闪的发针。

    有了梳妆台,自然不能没有洗脸架。建兴仔心中已经打好了底稿,洗脸架最上方采蝠(福)鹿(禄)吉祥图案,挂毛巾的横杠下方安装玻璃镜面,接下来是放肥皂的小抽斗,底下四条兽脚弯鼓腿,出头的部分雕成含苞的牡丹花。建兴仔愈想愈入迷,干脆连乌心石木的红眠床都一并设计好了,因为洗脸架通常都是摆在床沿边的。过年的时候,国彰师傅给了建兴仔一点压岁钱,他拿去买了一条雪白的洗脸巾藏在床底下的藤编皮箱里。

    建兴仔来到雕刻店为徒的第四年,国彰老师傅开始传授自己最拿手的佛雕绝活给他时,对面大悲寺的净业老和尚也收了一个没父没母的小徒弟克昌仔。

    克昌仔跟建兴仔同年,来的时候也快十三岁了。

    老和尚把克昌仔领进寺里的第一天就给他剃发了,不过因为他年纪还小,且未受出家戒,所以虽然成天顶着个大光头,却还是在家人打扮。

    说是大悲寺来了个小沙弥,打铁仔的那帮罗汉脚、卖茶的、做油的、国彰老师傅、建兴仔、小月娘还有成天闲着没事干的全都跑来看了。

    一堆人全部围在寺门外探头探脑的。

    补破鼎的首先打破沉默“老和尚,这个小光头是你生的哦

    卖茶的阿嫂忍不住跟大伙儿一齐笑出声来,也有几个背着小娃儿混在人堆里的女人咬住舌尖不敢出声的。

    补破鼎的见众人被他逗乐了,认为机不可失。他偏过头去跟一个黄毛大丫头说“你也在跟人笑按怎是你生的对啊吥对

    黄毛大丫头被补破鼎的这一点,赶忙挥动双手摇头道“吥是我、吥是我……”

    “吥是你,要呒敢是我一定是你”补破鼎的欺过身去作势要打,黄毛大丫头急着抱头蹲到地上去“吥是我、吥是我……”众人见状乐不可支,哈哈大笑。

    “阿弥陀佛。”老和尚双手合十念一声佛号。

    克昌仔见师父朝众人合掌,于是不敢怠慢,也赶紧合十朝门外一拜。

    “免拜,免拜,要拜等我死去再拜。”搓草绳的赶紧侧身闪到一旁去,以免被克昌仔拜到。

    “拜就拜,你在惊啥人就是要拜看你会过身去呣

     打铁仔的一把抓着搓草绳的衣领,把他拉回到寺门前去,搓草绳的不敌打铁仔的一只铁手臂,整个人差点半吊在空中,众人见状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好了啦,呒啥米好看啦,大家赶紧去做自己的待志。”老师傅国彰仔拄着一双拐杖说话了,大伙儿才悻悻然散去。

    回去店里的路上,老师傅告诉建兴仔说,老和尚领来的这个克昌仔也是一个没父没母的孤儿,要建兴仔将来和他互相照顾。建兴仔很高兴地点点头,觉得自己就要有一个好兄弟了。

    小月娘回到家里立刻气呼呼地把刚才克昌仔受人欺侮的那一幕转告给母亲评理了。她说打铁仔和搓草绳的那一帮痟猪哥如何又如何地糟蹋人,简直是软土深掘吃人太过。月娘正在镜台前擦粉,难得见女儿如此义愤填膺,便说要带她去吃她最爱吃的什菜面,哄她别再生闷气了,可是小月娘拗起来赌气似的说她什么也不想吃。

    克昌仔刚来大悲寺的头一年的确不好过,虽然穿的是在家服,可是头上无毛,顶着一个小光头,走在路上小孩子见着他便自动串成一条人龙跟在他背后,一边学他走路,嘴上还直喊“金龟仔来了金龟仔来了”大人们就更折磨人了,不管相熟不相熟的,见着克昌仔打从身边经过时,好像彼此约好了似的一律伸出大手往那油亮的后脑勺上甩一巴掌,有时用力过头了,克昌仔还会感到一阵眼冒金星,分不清东西南北。到了后来,累积的经验多了,只要见来人是谁,克昌仔便大概能猜出对方出手的时机,抢先一步在最后半秒钟闪过那只朝他挥来的大巴掌,像一条小泥鳅似的溜过一劫,只是那失手的人却还心有未甘的,边走嘴里还抱怨着“猴死囝仔,算你好狗运,后摆绝对给你补回来……”

    幸好小月娘和建兴仔都向着克昌仔,都喜欢帮忙他。

    建兴仔当学徒的工作其实不轻松,要学的功夫也还不少,至少在佛雕这一项上,老师父说没有个十年辛苦就绝对不成。可是一旦建兴仔说要去找克昌仔,老师父就一定叫他去,还要他带点东西去给克昌仔吃,有时是一支麦芽糖,有时也塞点零钱让他们去买豆花吃。

    小月娘也喜欢陪建兴仔一起去大悲寺找克昌仔,因为克昌仔跟老和尚一起吃素的,所以小月娘还会特别交代母亲从酒楼里带回一些酒客剩下来的红豆麻糬或是花生米给克昌仔吃。除了吃的,小月娘和建兴仔也经常帮忙克昌仔打扫大悲寺后面的罗汉池,连扫帚都是从自家以及雕刻店里带着来的。浴佛节的时候,克昌仔得去做油厂借一把大竹梯子,好把寺里寺外的两块匾额抹干净,这时,小月娘就会自告奋勇领着两人前去,由她开口借。小月娘生得模样可人,嘴巴也甜,做油厂的工人都乐意把竹梯子借给她。借好了竹梯子,小月娘指挥若定,克昌仔和建兴仔一前一后把长长的竹梯子搬回去,清理完匾额,又一起送回去。

    有一次,三人一齐在罗汉池畔撒米糠喂池里的放生龟,克昌仔说他长大以后要完成老和尚的心愿,为寺里请回一尊观音佛祖来供奉。老和尚一生清静修持,安贫乐道,唯一缺憾便是寺内缺了一尊供人礼敬的正殿佛像,所以,克昌仔的心愿便是想要完成净业老师父的心愿。建兴仔在一旁听了很来劲,他说自己正在修学佛雕的技艺,将来学成了,就可以帮克昌仔做一尊气派辉煌的大佛像了。可是,他听国彰师傅说,那样的佛像选料要大、要好,贴金与配件更是不能少,真要做起来造价可不小。说完,两人皆感气短,一时沉默无语。在一旁的小月娘快人快语,她说造像的钱没问题,由她一手包了,一副大好业人的模样,三人相视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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