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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成问题的问题:从老舍小说到梅峰电影

    • 作者梅峰
    • 出版社后浪丨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 出版时间2017-12
    • 定价50.00元
    • 装帧平装
    • 开本32
    • 页数320
    • ISBN978-7-5596-114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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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戛纳电影节蕞佳编剧梅峰初执导筒之作 金马奖蕞佳改编剧本完整呈现 斩获东京国际电影节蕞佳艺术贡献奖 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蕞佳编剧奖 老舍原著小说同步呈现 剧组主创深度阐释创作理念 独家收录珍贵幕后剧照、全片分镜表、导演专访

    1. 详细信息

    《不成问题的问题》 横图.jpg


    不成问题的问题

    从老舍小说到梅峰电影

     

    戛纳电影节蕞佳编剧梅峰初执导筒之作

    金马奖蕞佳改编剧本完整呈现

    斩获东京国际电影节蕞佳艺术贡献奖

    北京国际电影节天坛奖蕞佳编剧奖

    老舍原著小说同步呈现

    剧组主创深度阐释创作理念

    独家收录珍贵幕后剧照、全片分镜表、导演专访

     

    不成问题的问题立体封带腰封100.jpg

    编著者:梅峰                        字  数:205

    书   号:978-7-5596-1142-0             页  数:320

    出   版:北京联合出版公司                    印  张:10

    尺   寸:143毫米×210毫米                 开 本:1/32

    版   次:2017年12月第1版                   装 帧:平装

    印   次:2017年12月第1次印刷            定  价:50.00元

    正文语种:中文                                            出版者国别: 中国

    正文用纸:胶版纸                                        中图分类号:J905.2

    汉语词表主题词:电影剧本;电影导演;小说改编;电影创作;电影美学

    编辑推荐

    电影的整体视角,是观察式的,不要强化主观介入。

    从最终的完成性考量,即使电影对原作有所取舍,但始终还是要跟随、还原老舍先生作品的精神基调。这个基调,就是在“哀其不幸”的感叹里,有“悲伤与同情”。

    ——梅峰

    ***

     

    老舍先生曾有许多小说被改编成影视作品,《不成问题的问题》却是其中一则从来无人无津的短篇。看中这则短篇的,是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的教师梅峰。而这部作品,是他初次以导演身份进行创作。在此之前,作为一名编剧,梅峰曾凭借《春风沉醉的夜晚》《浮城谜事》《颐和园》《紫蝴蝶》荣获戛纳国际电影节蕞佳编剧、亚洲电影大奖蕞佳编剧,并入围台湾电影金马奖蕞佳原创剧本。

    《不成问题的问题》讲述了抗战时期重庆“树华农场”物产越丰富却越赔钱的滑稽故事。精于世故的主任丁务源殷勤地管理农场,却因经年亏损而招致股东的不满,随着“艺术家”为名的纨绔子弟秦妙斋和严谨实干的留英博士尤大兴接二连三来到农场,一场明争暗斗的夺权风波就此上演。老舍在《不成问题的问题》中一改“京味儿”文学的特色,用夸张的漫画式笔触勾画了“树华农场”非乌托邦式的人间乐园,折射出“中国式人情”的市民生活图景,以隐晦的批判与讽刺寄托了对民族命运深切的忧虑与关怀。电影继承了小说的三幕剧式结构,增添了女性角色的戏份以平衡与丰富银幕上的戏剧性表现,以《万家灯火》《乌鸦与麻雀》《小城之春》《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国片经典为坐标进行了影像的风格处理。影片吸收了中国文人电影含蓄雅致、意韵深远的古典美学风格,同时还因为探讨的中国式处世哲学、生动与鲜活的现实主义问题,而被观众戏称为“蕞佳职场教科书”。

     

    本书尽可能全面地展现了从小说到电影的诞生过程:

    既独家呈现梅峰、黄石创作的完整剧本,又同步收录以人民文学出版社的权威版本为底本的老舍原著小说,提供两种形态的文本对比,领略文学经典的改编之道。

    收录了导演、编剧、摄影、声音、美术、造型等主创人员的幕后创作谈,详细记录了创作思路,并提供了丰富的幕后图稿资料,如服装造型设计图、影像参考、电影剧照。

    包含4篇重磅导演专访,就导演的个人经历与创作表达、文学传统与现实关照、“新文人电影”的美学风格等话题进行深入对话

    附有全片分镜表、拍摄计划表、通告单等工作资料以及幕后花絮照

     

    编著者简介

    梅峰,北京电影学院文学系副教授。研究领域:外国电影史。参与编剧作品:《颐和园》《春风沉醉的夜晚》和《浮城谜事》。初执导筒并担任编剧的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荣获台湾金马电影节蕞佳改编剧本奖、东京国际电影节蕞佳艺术贡献奖、北京国际电影节蕞佳编剧奖。

     

    内容简介

    本书是电影《不成问题的问题》工作版定稿剧本,根据老舍发表于1943年的同名小说改编,讲述了抗战时期重庆“树华”农场主任丁务源虽经营不善,却善于周旋的故事。剧本基本沿袭了小说的叙事结构,保留了老舍语言的凝练与幽默,用更多细节还原了20世纪40年代的人情世故、民国风貌。

    除了独家呈现完整剧本,书中还收录了原著小说、电影主创成员的创作阐述、导演的重磅专访,以及精选的幕后图稿、分镜头表等。读者可结合上述内容揣摩文学经典的改编之道,了解影片的美学选择与创作思路,感受“新文人电影”对文学传统的继承、对现实的关照,全方位见证这部电影的诞生。

    目  录

    序  言  ii

    剧  本  1

    小  说  105

    创作阐述  145

    相关访谈  223

    附  录  297

    出版后记  315

     

     

    序言

     

    对于这本书,我有着一种久违的期待和熟悉感。20世纪50年代到80年代,我们看到过不少关于××影片“从小说到影片”或“从剧本到影片”的图书。不少中国电影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的优秀影片,如《祝福》《天云山传奇》等都出版过类似的书。这些书集中了影片相关的重要艺术资料,为电影史研究提供了很多方便。近二十年来,这种书已经销声匿迹多时了,这多少与中国电影向市场的转型而带来的浮躁和急功近利的思想有关,而无论是影片《不成问题的问题》的创作还是这本书的出版,都反映出一种与这种浮躁心态相抗衡的努力。

    《不成问题的问题》自从去年问世以来,在国内外重要的电影节上斩获了不少奖项,得到了业界的广泛认可。这是一部带有强烈书卷气的艺术电影,这种书卷气所体现的独特的艺术风格与其主创团队的学者身份恐怕分不开。这部影片的编、导、摄、美、录等所有主创几乎都是北京电影学院一线的专业中青年骨干教师,其中三人是相关专业系的业务副系主任。我在影片拍摄过程中有幸到外景地与他们一起度过了几天时间,有时与他们一起深谈到午夜之后。他们谈论创作思路,总结刚刚拍摄的得失并商讨后面的拍摄计划,这些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在这些讨论中,我感受到一种独特的学术气息。在他们对影片的许多探索和尝试背后,我感受到,对他们来说,这次创作不仅是一部影片的制作而已,而是试图通过创作试验和验证在长期专业教学研究中对于一些问题的学术思考,其中包含着他们对各自创作领域艺术规律和创作现状的深入思考和突破的努力。

    我认识本片的编剧和导演梅峰已经二十多年了。当时,梅峰刚到北京电影学院,师从留法回来的胡滨老师攻读外国电影史。我从给他们讲授《美国电影研究》课程开始认识梅峰,后来由于梅峰毕业论文写作期间恰逢胡滨老师赴法游学,梅峰的论文题目又是关于经典好莱坞方面的,我们的交往便逐渐深入。毕业留校之后,梅峰从事外国电影史论的教学,后来随着在编剧领域取得的成就,也从事编剧方面的教学工作。我们又做了近二十年的同事和学术研究合作者。从长期交往中,我感到梅峰是当今为数不多的能够把学者和艺术家两种身份较完美地结合于一身的电影人。梅峰学术基础扎实,掌握英法两种外语,还曾赴法国访问学习,在欧美电影史研究方面有较深的造诣,特别是在美国独立电影等研究领域,可以说是国内顶尖的学者之一。梅峰对电影的认识整合了欧洲艺术电影和好莱坞商业电影体系中艺术性创作的两个传统,这对于他追求与形成自己的艺术创作风格不无影响。

    20世纪90年代的电影学院规模没有现在这样大,不同专业的师生之间的交往也更密切,梅峰对创作方面也表现出很大的兴趣。后来他和大致同龄的导演娄烨合作,作为编剧创作了不少影片,并取得了相当的声誉。在电影创作方面,我曾经有幸看到过梅峰几部编剧作品的原始剧本,深感他有着自己独特的对生活细腻的感触和平和而睿智的风格追求。所以当得知他要自己做导演拍片的时候,我们都抱以很大的期待。最初得知他要改编老舍的这部小说,的确颇感意外,因为改它的确是有些难度的挑战。他带着自己的学生黄石付出了很多心血,终于找到了适当的切入角度和艺术表达方式,实现了一次成功的改编创作。近几年来北京电影学院针对当前电影市场上创作良莠不齐的现象,提出了进行“新学院派”创作探索的计划,学院和所属的青年电影制片厂也对青年教师的创作给予了一定的支持。影片的摄影师朱津京、美术师王跖、录音师郑嘉庆等都是北京电影学院的青年教师。在整个摄制组各个创作部门的通力合作和相互促进下,影片的艺术风格追求得到了比较有力的体现,成为一部追求鲜明而艺术上又比较圆整的优秀影片。

    这本书集合了小说原作、完成影片剧本,以及各个创作部门创作过程中的艺术设计阐述等丰富的第一手艺术资料,又有深度访谈和艺术评论等相关内容,是对影片比较完整、深入的艺术研究资源的梳理与整合。这也反映了创作者严谨的艺术精神和学术态度。中国电影的市场化改革不断深入,给电影带来了勃勃的生机,但是电影生产机制的日益灵活多变也给电影研究资料的收集整理带来了某些隐患。许多重要研究资料散失或由于商业需求等原因难以公之于世,对学术研究无疑是一种遗憾。作为中国电影的研究学者,我真诚地希望广大创作者和制片商不仅让公众看到完成的作品,也能让更多在艺术创作和产业过程中的具体资料得以保留和公布,它们将不仅成为学者的研究资料,也可以成为更多创作者学习和借鉴的对象。希望这本书的出现能开个好头,带动更多的此类著作出现。

     

     

    钟大丰,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

    201771

     

     

    出版后记

    《不成问题的问题》是北京电影学院“新学院派”计划中的一部,它的诞生凝结着许多人对电影的思考。本书为读者奉上了电影的完整定稿剧本和以人民文学出版社1956年首版、1981年第6次印刷为底本的原作小说。读者可以感受原汁原味的剧本,以及文本的历史感与时代感,结合二者,揣摩电影改编的思路。

    此次特别感谢钟大丰老师应邀作序,感谢黄石、朱津京、郑嘉庆、王跖、王展等多位老师为本书撰写创作阐述,诸位老师以及片方为本书的出版提供了大量案头资料、剧照图稿。感谢微信公众号“深焦”、《当代电影》、《北京电影学院学报》以及《南方周末》授权使用专访稿件,还要感谢促成本书出版的李二仕老师与北京电影学院研究生田风的帮助。我们希望本书能够让更多读者了解小说到电影的创作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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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电影学院”编辑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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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后浪出版公司

    2017 12

     

     

    正文赏读

    剧本

     

    丁务源

    1. 树华农场丁务源的房间 晨 内

    丁务源照着镜子,从容穿衣,慢慢梳头。

    丁务源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脸上有点发胖,而肉都是亮的。丁务源不是个俊秀的人,而令人喜爱。他脸上那点发亮的肌肉,教人一见就痛快,再加上一对光满神足、顾盼多姿的眼睛,与随时变化而无往不宜的表情,就不只讨人爱,而且令人信任他了。最足以表现他的天才而使人赞叹不已的是他的衣服。此刻穿在他身上的深蓝色粗布长衫,半新半旧,使人一看就感到舒服;长衫比他的身材稍微宽大一些,于是镜子前的他,垂着手也好,揣着手也好,掉背着手更好,老有一些从容不迫的气度。他不断打量镜中的自己,非常自得和满意。

    2. 江面 日 外

    日出薄雾,江面,一叶小船。

    3. 重庆江边渡口 日 外

    小船靠了岸,丁务源从船上下来,掏出两块铜板递给船夫。

    跟班的寿生提着个寿盒,还有一个挑案,担着满篮的鸡鸭鱼肉瓜果菜蔬,紧紧跟在他身后上了岸。

    路上,寿生说起树华农场大闹黄鼠狼的事情。

    寿生:主任,你说我们农场,怎么每天晚上都会丢一两只大鸡肥鸭呢?

    丁务源笑了笑,反问:不是黄鼠狼闹的?

    寿生:那天老张说,他亲眼看见黄鼠狼在白天出来为非作歹呢!还说黄鼠狼闹得最猖獗的时候,连牛犊和羊羔都被给叼跑了!这哪是黄鼠狼,这是妖怪啊!

    丁务源哈哈大笑:老张说得对,我也听见黄鼠狼的动静了,我睡觉最警醒不过!

    寿生闭了嘴。

    丁务源:等会儿到许老板的府上,先搁下东西,你去置办下工友们托我买的那些东西。明细都在这个单子上面,一样都不能少,听见没有?

    寿生从丁务源手里把纸单接过来,点头说:听见了!

    两个人继续往前去了。

    4. 重庆许宅 日 内

    许如海宅子的客厅里。

    许如海的姨太太沈月媚、佟进贤的女儿佟逸芳和两位官太太,围成一桌,正在打牌,只有一个女用人阿桂服侍着。

    佟小姐打了一张发财,她的上家沈月媚喊“碰”,不动声色地捡回到自己的牌堆里。

    沈月媚的指甲涂得通红,还戴着火钻戒,在牌桌上显得显眼,另外两个太太戴的是金戒指,佟逸芳没有戒指,只戴了个玉镯子。

    佟逸芳的下家张太太嗔道:佟小姐你怎么老打给三太太碰呀,还让不让人抓牌了!

    沈月媚的上家刘太太接茬:要我说她俩今天是串通好了,不是你吃就是我碰!

    佟逸芳懒懒地说:哎,在上海的时候,我手气老好了,月媚姐常说我这种麻将新手往往是她的克星,个么谁知道现在来了重庆,风水轮流转,一天到晚输给她,嫁妆都快输光了!可见重庆是她的宝地,我看抗战胜利了,她也不要回去上海,就留在这里当财主夫人好了。

    众人欢笑。

     

    此时,丁务源和寿生由管家领了进来。佟小姐打量了一下丁务源。

    寿生怯怯地躲在下处。

    丁主任上前一步,凑到沈月媚身边,毕恭毕敬地作揖,喊了一声“三太太”。

    沈月媚:哟,忘了丁主任今儿要来,(换上海话说)阿桂,把汤端上来给太太小姐们用。

    没一会儿,阿桂端上桂圆煮鸡蛋。

    大家一边喝汤,一边听丁主任和月媚说话。

    丁务源:农场带来的东西刚才都交给厨房了——我想着三太太先头说喜欢蔷薇花,最近正好开了,便摘了一些过来,插在瓶子赏玩也是好的。

    说罢,寿生递过来一大束水灵灵的蔷薇花,月媚过目,另外三位女士见到花也很欢喜。

    沈月媚:阿桂,把花送一些到后面去给大太太。

    佟逸芳:我喜欢栀子花,不知道农场里可有?

    丁务源:当然有的,过一阵开了,我派人给佟小姐送过去。

    丁务源(又递上一个小包裹):对了,这是佟小姐上次托我找的小号毛笔和颜料。这毛笔是我让人从上海周虎臣老店带回来的,好看,精致,也好用。水彩颜料,是马头牌的,希望佟小姐能喜欢。

    佟小姐一边打开看,一边说:谢谢,让丁先生费心了!这一共要多少钱?

    丁务源:哎,佟小姐不必客气,这点小事何足挂齿。

    沈月媚:我们丁主任交游广阔,什么稀罕玩意都能搞到,大家以后有困难都找丁主任!

    众人又笑。佟小姐把小包裹收起来,放在了身边的茶凳上。

    刘太太吃完了鸡蛋汤,站起身来,说:我们家老爷今儿回来得早,我得走了。

    沈月媚:那可不行,说好的打八圈,不许走。

    刘太太(说着便要走):哎呀,真得走了。

    沈月媚:这可不行,哪有这样的,(指着刘太太面前的筹码)这账怎么算?

    刘太太:我现在就赢四个筹码,你们不要给钱了,要不让丁主任替我打吧。

    张太太:刘太太每次都着急回家,下次再这样,我们就罚她!

    沈月媚:也罢,丁主任,委屈你一下陪我们玩两圈,(上海话)上海麻将啊会啊?

    丁务源:(上海话)会的呀。

    沈月媚:阿桂去送客。你去厨房把丁主任带来的新鲜蔬菜,挑些给刘太太带上。

     

    丁主任朝着寿生使了个眼神,寿生便退了出去,大约买东西去了。

    丁主任上了桌,坐在刘太太的位置上。他很快进入状态,码牌仔细,动作轻盈。

    张太太:你们家小少爷今年开春后长结实了不少,刚才我进屋,他一头撞我怀里,这会儿喘气腰还疼呢。

    沈月媚:可不是嘛,一转眼下个月就十二岁了,老爷的意思是前两年忙着往内地来,都没空给他过生日,再说二太太去年殁了,这孩子没了亲娘疼,也怪可怜的,今年还是得做个寿,大家高兴高兴!这个家里里外外还不都得指着我张罗,我们家那位大太太,你们知道的,什么事儿都不管,(看了丁主任一眼)我一个人操持这个家,人手不够,银子也短,这里面的辛苦谁知道呢。

    丁务源:三太太,您有什么事儿只管叫我,小少爷做寿的事情,就不用您操心啦!

    沈月媚(喜上眉梢):哎哟,那是没有更好的了。

    张太太:瞧瞧,你们农场请了这位丁主任,总算省心了,听说你们树华农场的大鸭蛋得托人情才弄得到手呢!

    沈月媚:哟,丁主任听到没?下次赶紧给张太太准备点大鸭蛋。

    张太太:那我先谢谢丁主任了。

    丁务源:没问题!太太您不用跟我客气。

    沈月媚:说也奇怪,丁主任管理得这么好,我怎么听说农场还赔钱呢?

    丁务源:三太太,您看看我带来的那些肥鸡肥鸭,哪里会是赔钱的样子呢!

    佟逸芳:听我爹说确实是赔钱的,去年分红,(声音减弱)我们家也没分到多少。

    沈月媚:丁主任,你瞧瞧,你得把农场搞活了,佟小姐的嫁妆可指着你挣呢!

    佟逸芳急了:姐姐胡说什么呀!

    丁主任(赶紧解围,打出一张牌):六条。

    沈月媚:哎呀,胡了!清一色加对对胡。来来来,大家快给钱。

    佟小姐感激地看了丁主任一眼。

    张太太(冷笑道):丁主任,你知道她要条子,还打条子!

    丁务源将自己面前的牌推倒,说:张太太,我也听牌了,你看,这张四六不靠,没办法不打呀。

    几圈下来,丁务源便把面前的筹码都“供了上去”。

    最后一牌,沈月媚连庄,战线略长,四人有些疲惫,阿桂上来加水,顺便递了递热毛巾把子给大家擦脸,丁务源趁月媚她们三人擦脸的时候,偷偷将佟小姐即将要抓的那张牌换了一张。

    于是佟逸芳摸了这张牌,竟然胡出了一条龙。

    佟逸芳推牌,拍手笑道:姐姐们莫怪我,今儿手气真好。

    众人定睛一看,果然是一条龙。

    张太太显然有些不高兴,丢下钱就嚷嚷着要走。

    丁务源从身上摸出现金来递给沈月媚,却发现剩下的钱不够给佟逸芳的。

    丁务源:我今天身上的现金用完了,佟小姐如果不嫌弃,便收下这只怀表作为抵押,下次再赎回。

    沈月媚看了看佟逸芳有些不好意思,便说:你就收下吧,丁主任不是外人。

    5. 重庆许宅门前/街道 傍晚 外

    寿生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正在门口候着丁主任,沈月媚趁乱拉住丁主任到一处单独说话,丁主任使了个眼色,将寿生支到一边去。

    沈月媚小声地说:有空的时候发个帖子,邀请佟小姐去你们那儿散散心,她来重庆大半年了,也没去过农场,毕竟她是股东家的小姐,咱们招待招待她也是应该的。

    丁务源:要得要得,是我大意了,三太太吩咐的事,只管放心。

    丁主任领着寿生离开。

     

    沈月媚送佟小姐出门。

    沈月媚:妹妹今天收获不小。

    佟小姐笑而不语。

    沈月媚:丁主任对你可是挺上心的!

    没等月媚说完,佟小姐不屑地哼了一声:姐姐你可别恶心人了,也不看看他多大年纪了。

    沈月媚:妹妹,要说男人,年纪大点才可靠。回头你没事就坐船去农场逛逛。

    佟逸芳:我才没那个闲工夫呢。

    沈月媚:难不成要丁主任八抬大轿抬你,你才肯去?

    佟小姐娇嗔起来:姐姐每次打牌,不管赢了钱,还是输了钱,都喜欢编排我,这麻将我以后不敢打了。

    沈月媚:你呀!

    6. 人力车/街道 傍晚 内/外

    人力车摇摇晃晃,佟小姐看着前方。

    她打开小包裹,看了一眼丁主任送她的毛笔和颜料,又掏出了那块怀表,打开看了看,接着把怀表合上,装在了衣兜里。

     

     

     

    小说

    任何人来到这里——树华农场——他必定会感觉到世界上并没有什么战争,和战争所带来的轰炸、屠杀与死亡。专凭风景来说,这里真值得被称为乱世的桃源。前面是刚由一个小小的峡口转过来的江,江水在冬天与春天总是使人愿意跳进去的那么澄清碧绿。背后是一带小山。山上没有什么,除了一丛丛的绿竹矮树,在竹、树的空处往往露出赭色的块块儿,像是画家给点染上的。

    小山的半腰里,那青青的一片,在青色当中露出一两块白墙和二三屋脊的,便是树华农场。江上的小渡口,离农场大约有半里地,小船上的渡客,即使是往相反的方向去的,也往往回转头来,望一望这美丽的地方。他们若上了那斜着的坡道,就必定向农场这里指指点点,因为树上半黄的橘柑,或已经红了的苹果,总是使人注意而想夸赞几声的。到春暖花开的时候,或遇到什么大家休假的日子,城里的士女有时候也把逛一逛树华农场作为一种高雅的举动,而这农场的美丽恐怕还多少地存在一些小文与短诗之中咧。

    创办一座农场必定不是为看着玩的:那么,我们就不能专来谀赞风景而忽略更实际一些的事儿了。由实际上说,树华农场的用水是没有问题的,因为江就在它的脚底下。出品的运出也没有问题。它离重庆市不过三十多里路,江中可以走船,江边上也有小路。它的设备是相当可观的:有鸭鹅池,有兔笼,有花畦,有菜圃,有牛羊圈,有果园。鸭蛋、鲜花、青菜、水果、牛羊乳……都正是像重庆那样的都市所必需的东西。况且,它的创办正在抗战的那一年:重庆的人口,在抗战后,一天比一天多;所以需要的东西,像青菜与其他树华农场所

    产生的东西,自然地也一天比一天多。赚钱是没有问题的。

    从渡口上的坡道往左走不远,就有一些还未完全风化的红石,石旁生着几丛细竹。到了竹丛,便到了农场的窄而明洁的石板路。离竹丛不远,相对的长着两株青松,松树上挂着两面粗粗刨平的木牌,白漆漆着“树华农场”。石板路边,靠江的这一面,都是花;使人能从花的各种颜色上,慢慢地把眼光移到碧绿的江水上面去。靠山的一面是许多直立的扇形的葡萄架,架子的后面是各种果树。走完了石板路,有一座不甚高,而相当宽的藤萝架,这便是农场的大门,横匾上刻着“树华”两个隶字。进了门,在绿草上,或碎石堆花的路上,往往能看见几片柔软而轻的鸭鹅毛,因为鸭鹅的池塘便在左手方。这里的鸭是纯白而肥硕的,真正的北平填鸭。对着鸭池是平平的一个坝子,满种着花草与菜蔬。在坝子的末端,被竹树掩覆着,是办公厅。这是相当坚固而十分雅致的一所两层的楼房,花果的香味永远充满了全楼的每一角落。牛羊圈和工人的草舍又在楼房的后边,时时有羊羔悲哀地啼唤。

    这一些设备,教农场至少要用二十来名工人。可是,以它的生产能力,和出品销路的良好来说,除了一切开销,它还应当赚钱。无论是内行人还是外行人,只要看过这座农场,大概就不会想象到这是赔钱的事业。

    然而,树华农场赔钱。

    创办的时候,当然要往“里”垫钱。但是,鸡鸭、青菜、鲜花、牛羊乳,都是不需要很长的时间就可以在利润方面有些数目字的。按照行家的算盘上看,假若第二年还不十分顺利的话,至迟在第三年的开始就可以绝对地看赚了。

    可是,树华农场的赔损是在创办后的第三年。在第三年首次股东会议的时候,场长与股东们都对着账簿发了半天的愣。赔点钱,场长是绝不在乎的,他不过是大股东之一,而被大家推举出来做场长的。他还有许多比这座农场大得多的事业。可是,即使他对这小小的事业赔赚都不在乎,即使他一走到院中,看看那些鲜美的花草,就把赔钱的事忘得一干二净,他现在——在股东会上——究竟有点不大好过。他自信是把能手,他到处会赚钱,他是大家所崇拜的实业家。农场赔钱?这伤了他的自尊心。他赔点钱,股东他们赔点钱,都没有关系:只是,下不来台!这比什么都要紧!

    股东们呢,多数的是可以与场长立在一块儿呼兄唤弟的。他们的名望、资本、能力,也许都不及场长,可是在赔个万儿八千块钱上来说,场长要是沉得住气,他们也不便多出声儿。很少数的股东的确是想投了资,赚点钱,可是他们不便先开口质问,因为他们股子少,地位也就低,假若粗着脖子红着筋地发言,也许得罪了场长和大股东们——这,恐怕比赔点钱的损失还更大呢。

    事实上,假若大家肯打开窗子说亮话,他们就可以异口同声地,确凿无疑地,马上指出赔钱的原因来。原因很简单,他们错用了人。场长,虽然是场长,是不能、不肯、不会、不屑于到农场来监督指导一切的。股东们也不会十趟八趟跑来看看的——他们只愿在开会的时候来做一次远足,既可以欣赏欣赏乡郊的景色,又可以和老友们喝两盅酒,附带地还可以露一露股东的身份。除了几个小股东,多数人接到开会的通知,就仿佛在箱子里寻找迎节当令该换的衣服的时候,偶然地发现了想不起怎么随手放在那里的一卷钞票——“呕,这儿还有点玩艺儿呢!”

    农场实际负责任的人是丁务源,丁主任。

    丁务源,丁主任,管理这座农场已有半年。农场赔钱就在这半年。

    连场长带股东们都知道,假若他们脱口而出地说实话,他们就必定在口里说出“赔钱的原因在——”的时节,手指就确切无疑地伸出,指着丁务源!丁务源就在一旁坐着呢。

    但是,谁的嘴也没动,手指自然也就无从伸出。

    他们,连场长带股东,谁没吃过农场的北平大填鸭,意大利种的肥母鸡,琥珀心的松花,和大得使儿童们跳起来的大鸡蛋鸭蛋?谁的瓶里没有插过农场的大枝的桂花、腊梅、红白梅花,和大朵的起楼子的芍药、牡丹与茶花?谁的盘子里没有盛过使男女客人们赞叹的山东大白菜,绿得像翡翠般的油菜与嫩豌豆?

    这些东西都是谁送给他们的?丁务源!

    再说,谁家落了红白事,不是人家丁主任第一个跑来帮忙?谁家出了不大痛快的事故,不是人家丁主任像自天而降的喜神一般,把大事化小,小事化无?

    是的,丁主任就在这里坐着呢。可是谁肯伸出指头去戳点他呢?什么责任问题,补救方法,股东会都没有谈论。等到丁主任预备的酒席吃残,大家只能拍拍他的肩膀,说声“美满闭会”了。

    丁务源是哪里的人?没有人知道。他是一切人——中外无别——的乡亲。他的言语也正配得上他的籍贯,他会把他所到过的地方的最简单的话,例如四川的“啥子”与“要得”,上海的“唔啥”,北平的“妈啦巴子”……都美好地联结到一处,变成一种独创的“国语”;有时候也还加上一半个“孤得”,或“夜司”,增加一点异国情味。

    四十来岁,中等身量,脸上有点发胖,而肉都是亮的,丁务源不是个俊秀的人,而令人喜爱。他脸上那点发亮的肌肉,已经教人一见就痛快,再加上一对光满神足、顾盼多姿的眼睛,与随时变化而无往不宜的表情,就不只讨人爱,而且令人信任他了。最足以表现他的天才而使人赞叹不已的是他的衣服。他的长袍,不管是绸的还是布的,不管是单的还是棉的,永远是半新半旧的,使人一看就感到舒服;永远是比他的身材稍微宽大一些,于是他垂着手也好,揣着手也好,掉背着手更好,老有一些从容不迫的气度。他的小褂的领子与袖口,永远是洁白如雪;这样,即使大褂上有一小块油渍,或大襟上微微有点折绉,可是他的雪白的内衣的领与袖会使人相信他是最爱清洁的人。他老穿礼服呢厚白底子的鞋,而且裤脚儿上扎着绸子带儿;快走,那白白的鞋底与颤动的腿带,会显出轻灵飘洒;慢走,又显出雍容大雅。长袍、布底鞋、绸子裤脚带儿合在一处,未免太老派了,所以他在领子下面插上了一支派克笔和一支白亮的铅笔,来调和一下。

    他老在说话,而并没说什么。“是呀”“要得么”“好”,这些小字眼被他轻妙地插在别人的话语中间,就好像他说了许多话似的。到必要时,他把这些小字眼也收藏起来,而只转转眼珠,或轻轻一咬嘴唇,或给人家从衣服上弹去一点点灰。这些小动作表现了关切、同情、用心,比说话的效果更大得多。遇见大事,他总是斩钉截铁地下这样的结论——没有问题,绝对的!说完这一声,他便把问题放下,而闲扯些别的,使对方把忧虑与关切马上忘掉。等到对方满意地告别了,他会倒头就睡,睡三四个钟头;醒来,他把那件绝对没有问题的事忘得一干二净。直等到那个人又来了,他才想起原来曾经有过那么一回事,而又把对方热诚地送走。事情,照例又推在一边。及至那个人快恼了他的时候,他会用农场的出品使朋友仍然和他和好。天下事都绝对没有问题,因为他根本不去办。

    他吃得好,穿得舒服,睡得香甜,永远不会发愁。他绝对没有任何理想,所以想发愁也无从发起。他看不出彼此敷衍有什么不对的地方。他只知道敷衍能解决一切,至少能使他无忧无虑,脸上胖而且亮。凡足以使事情敷衍过去的手段,都是绝妙的手段。当他刚一得到农场主任的职务的时候,他便被姑姑老姨舅爷,与舅爷的舅爷包围起来,他马上变成了这群人的救主。没办法,只好一一敷衍。于是一部分有经验的职员与工人马上被他“欢送”出去,而舅爷与舅爷的舅爷都成了护法的天使,占据了地上的乐园。

    没被辞退的职员与园丁,本都想辞职。可是,丁主任不给他们开口的机会。他们由书面上通知他,他连看也不看。于是,大家想不辞而别。但是,赶到真要走出农场时,大家的意见已经不甚一致。新主任到职以后,什么也没过问,而在两天之中把大家的姓名记得飞熟,并且知道了他们的籍贯。

    “老张!”丁主任最富情感的眼,像有两条紫外光似的射到老张的心里,“你是广元人呀?乡亲!硬是要得!”丁主任解除了老张的武装。

     

     

     

    创作阐释

     

    在“哀其不幸”的感叹里,有“悲伤与同情”

    ——梅峰(导演)

     

    《不成问题的问题》是老舍先生发表于1943年的短篇小说。

    这篇小说讲述的是中国抗日战争时期的重庆,一个名叫树华的农场,在主任丁务源的管理下走向衰败的故事。小说用讽刺的笔触,非常清晰地描述了这样的事实:在中国,决定一个人生存状况的,是人情关系,而不是才能、业务,或学识;一个人只有处事圆滑并拥有强大的社会人脉关系,才可以在社会上寻求一席之地,否则,一切努力都只会是徒劳。

    《不成问题的问题》是一篇深刻、尖锐,又带有寓言色彩与幽默基调的作品。小说中的这个农场,在一定意义上,是整个中国人情社会的缩影。每个人的应变与取舍、妥协与放弃,都源于深厚的中国传统社会结构与世俗伦理文化。

    小说直面中国人的性格弱点:一切问题不要伤及面子,都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打通了人际关系,就没有问题了。人际关系是主要问题,其他的,全部都是“不成问题的问题”。

    小说结构严密,情节环环相扣,是一部布局均衡、线索完整的三幕剧。

    在人物谱系上,故事涉及了三类人:官员乡绅、流氓艺术家、留学海归。即使是今天,在表现与注解中国社会文化肌理与构造上,这些人物也非常具有当代意义的现实性和代表性。

    但是因为是民国戏,电影在视觉呈现上有非常大的难度和挑战。

    在电影里,人物要怎么活起来?每一场戏要如何真正的好看?如何做到既生动又准确?这些都是时时刻刻提醒创作者的问题。

    电影的整体美学,要在写实与写意之间找到平衡,要在古典和现代之间找到平衡。

    摄影上,对室内戏的处理,要做到平稳、简洁,要有强烈的封闭感。它要与外部环境的空间形成视觉反差。

    美术上,要做到朴素,要努力营造现实的真实。要放弃一切虚饰和繁复,而达到克制、简约。在“物”的细节上,要做好文章。要有民国时代乡间市井“风物志”的质感。

    在“物”的细节上要有“风物志”的质感声音上,要以同期声强化戏剧空间内部的吸引力,要选取自然环境声,渲染气氛。尽可能减少音乐的使用带来的主观诱导。

    电影的整体视角是观察式的,不要强化主观介入。

    从最终的完成性考量,即使电影对原作有所取舍,但始终还是要跟随、还原老舍先生作品的精神基调。这个基调,就是在“哀其不幸”的感叹里,有“悲伤与同情”。

     

     

    2015年9月13日于北京

     

     

    在写实和写意之间找到一条“中道”

    ——黄石(编剧)

     

    2014年,梅老师邀我一起改编《不成问题的问题》。这篇小说篇幅不长,却别致有趣,像一则况味十足的寓言,老舍先生的幽默感不动声色地藏匿在这七个字背后,隔了半个多世纪,都能闻得见。

    然而,要把它变成电影,并非易事,毕竟文学可以用抽象的笔墨漫画式地讲述一个故事,而电影需要真实逻辑去支撑每个具体的人物和情节,建造出一个可见的、自洽的世界,让观众产生认同。在初始构思阶段,我们按照原作搭建了整个故事骨架,丰富了每个人物的小传和前史,也添加了许多新人物和戏剧关系,试图让整个农场“真实可信”起来。这时候,我有些用力过猛,比如设计了过多、过于复杂的人物关系,又或者把人物的前史做得太过繁复,统统都被梅老师冷静地拉了回来。进了初稿之后,我似乎体会到要在写实和写意之间找到一条“中道”,这也许是最合适这个故事的改编方法。

    小说以三个男性角色(丁务源、秦妙斋和尤大兴)为基点展开叙事,梅老师想让改编的剧本保留小说的基本内核,每一幕分别以这三个角色为中心去结构情节,这个思路让我觉得很兴奋,第一时间想起了同样使用三幕剧方案且题材极其接近的《背靠背,脸对脸》(黄建新、杨亚洲,1994)。于是,我重看了这部电影以及刘醒龙的原著《秋风醉了》,这些功课都让我收获甚多(甚至从《背靠背,脸对脸》那儿复制了一位“李会计”)。

    从叙事角度来看,《不成问题的问题》既是一部三幕剧,故事依然按顺时序在推衍,同时,它又不是一部简单的三幕剧,因为每一幕都会出现一个新人物,成为新的“叙事中心”。这也是它和《背靠背,脸对脸》不一样的地方,后者的主角王双立,从头至尾都是故事的绝对中心,不管他和哪任馆长发生矛盾,观众总是对他产生移情,关心他的命运走向——而《不成问题的问题》的剧作思路却是“去中心化”的:我们的男主角丁务源在自己的段落里是名副其实的主角,他奔走在重庆和农场之间,想方设法维持着农场的经营以及自己的尊严,然而,在秦妙斋和尤大兴的段落里,他却成了“配角”,戏份和光芒都被降低;秦妙斋在以自己命名的段落里也是红红火火地闹腾着(谈恋爱、开画展),到了尤大兴的段落里,他被边缘化,落魄极了,又可怜又可恨;尤大兴也是以主角姿态出现在自己的段落里,他带来了改革的决心和动力,最后却狼狈收场;结尾的时候,丁务源重新登上舞台,再次成了主角。某种意义上,也可以说,我们在用一种“人物列传”叠加“三幕剧”的手法处理这个故事。

    从风格角度来说,老舍先生的这篇小说自带的一种寓言性,和《背靠背,脸对脸》朴实无华的写实主义风格,是不太一样的。简单来说,《不成问题的问题》的立意比《背靠背,脸对脸》要再抽象、写意一些,它的人物身上都有一个标签且代表着某一类人,它不是一个重返民国的、写实主义的故事,也不是一个接地气的、通俗的讽刺喜剧,在梅老师心里,这部电影最准确的定位应该是一部诗意的“文人电影”,追根溯源还是《小城之春》(1948),因此,具体到每一场戏,改编的分寸感都很难拿捏。

    老舍先生在创作《不成问题的问题》时期,身体欠佳,作品产量不高,这篇小说和另外四个短篇被收在了《贫血集》(1944),先生自谦地说“其人贫血,其作品亦难健旺也”。于是,我们把目光转向了其他以20世纪40年代为背景的小说,比如《围城》(1947)。除了《小城之春》,《围城》也构成了我们寻找民国气韵的一条途径,比如在建构秦妙斋这位“全能艺术家”的时候,《围城》塑造各类知识分子形象的手法给了我们很多启发。除了原小说的核心主角,我们还添加了一些新人物,比如农场老板许如海和他的三太太沈月媚,以及农场股东佟进贤和他的女儿佟逸芳(这两个人物的灵感来自老舍先生的话剧《面子问题》),这些人物主要生活在重庆,作为上层阶级和农场的拥有者,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影响着农场内部的“权力格局”,而这一阶级在小说中只是被概括性地陈述了一番,并没有被展开描述,又或者只略略写道丁务源会坐船去重庆找股东太太们。于是,在改编过程中,我们很乐意打开权力关系背后的纵深图景,向观众提供更充沛的人情风貌。新添加的两个女性人物(沈、佟)也给前两幕带来新的律动和韵味。三太太沈月媚是一个王熙凤式的人物,她对农场有着相当大的话语权,也是丁务源重点讨好的对象,而股东佟家显然遭到了丁的冷落,因此对他有些不满。三太太很聪明地从中平衡、拉拢,在第二幕中,似有似无地撮合起了佟小姐和秦妙斋的恋爱。当第三幕尤大兴的太太明霞登场的时候,这两位女性角色就消失在叙事当中了。树华农场好比一个舞台,你方唱罢我登场。

    关于《不成问题的问题》的剧本创作,可谈的话题还有很多,篇幅有限,不再赘述。作为联合编剧,我期待读者们能直接看剧本和电影。最后,我想分享一点第一次看到成片的感受。许老爷家给小少爷做寿,尽心尽力服侍老爷们的丁务源在佟老板那儿受了辱,把茶杯盖儿丢给抬桌子的两个仆人,冷冷地说道:“把这个洗了。”丢茶杯盖的情节,原是剧本里没有的,这是范伟老师带来的灵光,那一刻,我鼻子一酸,被触动了。我们这个电影讲人情和关系、面子和里子、讨好和算计,人生这场戏,总有人浑浑噩噩、真假不分地演着,然而,一旦你演了进去,也还是有当了真、受了辱、伤了心的时刻,这是凡夫的宿命。那天晚上,丁务源独自一人在许家后院抽烟,是整个剧本里难得的属于他自己的沉默时刻,我们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我深爱着这个片刻,也许那是他的人生中为数不多的“出戏”的时刻。尽管,一根烟之后,他又重新投入了生活的幻影和洪流之中。

     

     

     

    用写实的手法塑造角色

    ——王展(造型指导)

     

    这是一个表面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故事。一个不大的农场内,几个形色不同、心思不同的人,演绎了一部生动的现代寓言般的故事,老舍先生就这样平静朴实并带些诙谐地讲述了那个时代中国人的生存处事之道,似是平淡,却意味悠长。

    最初接到这个设计任务的时候,导演梅峰老师和总美术王跖老师已经在脑海里有了很清晰的影像风格定位:黑白、写实、画面精致、简洁优美。他们清晰而准确地向我描述了要创作一部什么样的电影,这几乎使我立刻就产生了创作的兴趣和冲动。能够遇到这样的导演很幸运,他非常准确地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样的作品,并且能够精准地讲述出来。作为人物造型师,我脑海里几乎马上就能够生成影像,剧本里的人物形象已经呼之欲出了,我感觉自己所要做的就是把导演描述的意象进行视觉化,用造型的手段把这一个个人物实现出来。与导演的前期沟通非常顺畅,导演在总体风格把握的基础上给我留下了很大的创作空间,这也是我从制定设计方案到制作服装,再到现场执行都非常顺利的原因。

    黑白电影的人物造型显然与彩色电影十分不同。人物造型有三元素:款式、色彩和材质。在黑白片中,我们得放弃色彩语言,那么款式和材质的语言就要运用得更为精准,才能够更好地表现人物。根据这样的创作基调,我确定了人物造型总体风格的定位:着重用写实的手法塑造角色。在朴素的风格下,用精致的细节及丰富的材料质感语言,细腻地表达人物性格,以符合影片的整体视觉风格。我们尤其关注明暗层次,在没有色彩语言作为手段打造人物的情况下,以精心设置的黑白灰关系表现角色之间的关系以及人物与环境的关系。

    在款式造型方面,服装款式较为严格地遵照了历史,如男性角色的长衫、西装、衬衫西裤,女性角色的旗袍、洋装、大衣等,每一个款式都比较忠实地按照故事发生的年代进行了设计制作,但也没有僵硬刻板地照抄历史。

    我从人物的性格特点出发进行处理,使服装更适合人物,比如主任丁务源的长衫更宽大一些,显得稳重、圆融;会计李三明的长衫紧窄一些,让人物看起来更谨慎、精明;尤大兴的西装精致合体,与他留洋的身份以及做事认真的态度相吻合;而秦妙斋的西装穿在身上就稍显大一些,一是由于剧情表明西装是借给他穿的,二也表现他狂放不羁的性格。

    再如片中三位女性旗袍的设计,佟小姐的旗袍装饰简洁而长度要短一些,显得年轻而时尚;沈太太的更紧身,领子比较低,显得时髦、丰韵和雍容;明霞的旗袍长而宽,袖子长,领子也略高,这在当时是比较守旧的款式,更适合她的性格。

    在材质运用方面,我们精心为每一位角色设定了不同的材质,以不同的质感来表现人物。丁务源的长衫选择用中粗的棉麻面料,有质感但不强烈,里面套着的水衣没有用普通的白平布,而特意选了白色富春纺,细腻柔和,与外衫的质感形成对比,表明他心思细密、低调不张扬但实际又很讲究的性格,让他周旋于股东和阔太太们中间时,显得内敛而得体。再如佟小姐的服装,从最初在打牌的阔太太们当中显得清高精致的轻绸薄纱,到后来去农场遇到喜欢的秦妙斋时穿着的时髦光洁而显得单纯清澈的连衣裙,再到片尾时显得成熟干练的平挺的毛料大衣内衬卡其布连衣裙,材质的变化反映了人物性格的变化。为沈太太设计的几身旗袍也都在材质运用上充分调动了心思。平滑的丝绸、华丽的烂花丝绒、柔顺的绢纺、时髦的毛料等,每件的质感都不相同,在不同场景中发挥着不同的作用。明霞的旗袍则设计了两种质感,一种是粗糙的家织土布,一种是细致的洋纺布,随着故事的发展,这两种质感表现着人物的心思和境遇。这些质感设计,不仅打造了人物,也给画面带来了丰富的视觉感受。

    明度关系对于黑白影片来说至关重要,我们认真研究了人物服装的明度与环境的关系。整个设计和选料过程中,我与总美术王跖老师和摄影指导朱津京老师反复探讨,那个时期我的手机相机基本上只使用黑白效果拍照,每选择一块面料,都要拍成黑白的,以确定它的灰度与美术设计的环境是否合适。在这个过程中,王跖老师和小朱老师给了我很多意见。有时候,见到很好看的面料,但转成黑白照片时,它的明暗关系不对,我也只能舍弃。但也有相反的情况,在选佟小姐穿的一套连衣裙时,原设计是淡灰绿色的,但找遍市场,也找不到这样颜色的面料,最后只能放弃找颜色,转而按明暗度来找,后来用了一块深卡其色面料,因为它的明度和原设计的明度基本是符合的。明度除了和环境有关系,对表现人物之间的关系也非常重要。我把主角丁务源设定为稍暗的灰度,以表现他稳重、务实又低调的性格,进而将其他人物的灰度与其或对比或协调,进而产生不同的关系,以安排人物进入故事,如尤大兴的浅色西装和衬衫,与丁务源的明度进行对比,表现他们之间的对抗关系。佟小姐由浅到深的灰度变化也暗示着人物性格的变化。全片服装明度最深的是佟老板,以表现他作为背后大股东势力的强大。影片当中很多人物的服装在明度上都有着细致变化,而这样的探索设计对我而言是有意义且有收获的。摄影指导朱津京老师把这些明度关系表现得精致而优美,最终呈现的效果细腻、雅致,又没有脱离人物和故事。

    这次的创作经历非常愉快,虽然我们也不可避免地遇到很多问题,比如预算和时间,或许从创作者的角度看还留有一些遗憾,但一点点的遗憾恰恰可以成为我们再次创作更好作品的动力。感恩导演,感恩创作团队的每一位同事!更加感恩的是,一代大师,老舍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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