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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典传统》:美之教化,教化之美

2015-12-31 10:07:35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作者/张祝馨

苏格兰裔美国古典学者吉尔伯特·海厄特的著作《古典传统》出版于1949年。这本“后古典”的文学史包罗万象,它从黑暗时代一路带领我们穿过文艺复兴、巴洛克时代、革命时代,最终落脚于现代主义思潮诞生的年代,以清晰的脉络和晓畅的语言向读者展示了古典语言和文学在近现代欧洲文学中的影响和发展。

上世纪50年代的《洛杉矶时报》(Los Angeles Times)这样评价此书:“这是一本有血有肉的书,它有颜色,有气味,有温度,也有教化的力量。”2015年此书再版,哈罗德·布鲁姆为其做推荐序,在评述海厄特的结语时他写道:“令我感动的是其中希腊与罗马之间,以及二者与我们之间的‘教育关系’。”对一本比较文学史而言,被屡次与教化的圣光联系在一起,似乎很耐人寻味。但读完全书,我们便会明白这两条评论的意思。《古典传统》是一个充分自证的文本,它的内容和形式都指向同一个理想。

请布鲁姆为海厄特作序或许是出于二者在美学观上有颇多呼应之处的考量。和日后布鲁姆在《西方正典》中以美学体验为标准编写欧洲文学史的立场相类,海厄特的《古典传统》以古典元素为线索重写了欧洲文学史。后者致力于追溯文本的美学源头,淡化了社会和政治因素对文本的影响;而前者则将这些因素彻底排除在文学史的写法外。

海厄特与布鲁姆的相通之处还体现在更多层面上,比如经典文学在他们的体系中都是“记忆艺术”,一种读者对作者的记忆以及——更重要地——作者对作者的记忆。布鲁姆在《西方正典》的第一章“经典悲歌”中写道,“记忆即使在被逼迫的情况下也总是一种艺术。”这与海厄特对古典文学教学的看法一脉相承,后者在《古典传统》中一再提到填鸭式的古典语言和文学教学虽然令人反感,却并非毫无用处,丁尼生、拜伦、雨果等伟大诗人都从中获益良多,甚至因此奠定了其日后作品的深度与广度。

不过布鲁姆显然没有继承海厄特的乐观主义精神,他在对“记忆艺术”的描写之后紧接着写道:“审美价值可以被认知或体验,却无法传达给那些无法抓住其感受和知觉的人。”对于这个命题,《古典传统》的写作本身就是海厄特之反对立场的最佳体现。这本论著被众多书评人以或褒或贬的语气描述为“本科生手册”(undergraduate handbook),因为它的正文语言非常朴素,没有艰深的术语和长句,且对于对象文本基本仅做细读阐释而鲜有理论展开,让期待从中读到丰富的理论性分析的人难免失望。而在行文风格上,该书甚至有散文化的倾向,几乎每章的最后几句,如不是抒情动人之词,便是饱含激情之言,正应了文首那句“有血有肉”,却似乎少了学术说理的严谨。你可以说这是因为《古典传统》只是古典学的入门读物,是一本教材级别的文学史,但我相信它的辩证性正反映着海厄特对“教化的力量”的信仰。

《古典传统》写于1935年以后,于1949年首次出版,此时该世纪20年代兴起的现代主义文学浪潮已完全退去(而此书也以现代主义的诞生和成型为终章),随之淡化的还有这场运动中“精英主义”和“反大众文化”的暗示。在这样一个节点,海厄特的写作具有珍贵的双重价值:其研究领域和对象本身界定了它的专业性和精英性,而其去专业化的语言和说理方法又使它能够渗透进大众教育和文化之中。

在海厄特那里,审美的价值并非如日后布鲁姆所说,是无法广泛传授的;相反,他试图通过写作、出版、教授以及传播这本书来完成他在书中提到的教育理想:让希腊和罗马的精神力量征服和教化“蛮族”,并造就后人。正如俄勒冈大学教授康柏莱克(Frederick M. Combellack)在1950年的书评中所言:“尽管‘鼓舞人心’(inspiring)是个很庸俗的词,但我还是想用这个词来形容此书……如果它没起到激励(inspire)人们阅读大量文学作品的效果,我会很惊讶的。”被一个为专业学者视作“庸俗”的词形容,也许正契合了这本书的初衷。

如此看来,《古典传统》所携带的这种对教化的信仰,甚至具有佛学意义上“说一切法,度一切心”的境界。《圆觉经》有云:“不重久习,不轻初学。何以故?一切觉故。”意为不应特别敬重道行深厚的人,也不应看轻刚刚修学的人,因为任何人都有觉悟的资质。这正是海厄特的乐观主义所在,他推崇古典之美,更相信教化之美,二者相互延续,甲之不死,乙之不灭:“只要希腊语和拉丁语文学仍然是将能量、思想和激励带给学者和诗人的载体,它们就不是死的语言。”这是希腊—罗马作者对近现代欧洲作者的教化,时至今日更是所有伟大作者对他们读者的教化,此种教化是具有普世意义的。

这也解释了海厄特在书中对当今学术界的嘲讽——“每年都有数以百计的博士生以自己和他人都不感兴趣的东西为主题发表论文,当日后知识水平更加成熟时,他们很少会重温这些论文。”海厄特犀利地称他们的论文为学术大厦中毫无用处且妨碍学术工作的“一块砖”,并毫不客气地指出“烧砖块无法培养出建筑师”。在这段批评中,海厄特所表达的不满不仅针对古典研究的碎片化和式微趋势,更是针对普遍意义上正统古希腊式的、纯粹的审美教育之缺失(他甚至还在某种程度上预言了20世纪下半叶兴起的文化研究带来的争议)。因此,说《古典传统》是一本“本科生手册”其实是个微妙的隐喻,它代表本科生(undergraduate)站在了那些被海厄特嘲讽的研究生(graduate)的对立面,以从“源头”教化为目的屹立不倒。

布罗茨基曾说:“个人的美学经验愈丰富,他的趣味愈坚定,他的道德选择就愈准确,他也就愈自由。”海厄特在《古典传统》的结语中也将审美拔升到了精神的高度,他对古典之美和教化之美的理解和传播让我们开始期待:从前希腊的荣光和往日罗马的盛况能照亮人类的未来。
        
(《经济观察报》,2015年11月30日[总第747期],《美之教化,教化之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