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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香成:一个人的叙事

2011-11-14 12:11:17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什么是上海的颜色?十里洋场的灯红酒绿还是流光溢彩的高楼林立?对于刘香成而言,答案是或者不是。是,因为上海忽明忽暗的中国底色;否,因为上海熠熠生辉的异国风情。
   “2010年5月1日,上海世博会开幕。有关这个城市现代化的故事,可以画上一个句号。”刘香成习惯性的宏大思维。这一次,他的身份不是普利策摄影奖获得者,不是新闻集团的高管,而是《上海 1842-2010 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的编者之一,另一位编者是他的老搭档凯伦・史密斯(Karen Smith)。
   这是一本厚重的画册。二人应邀为上海世博会上海企业联合馆编写。整部画册时间跨度之大,基本勾勒了上海自开埠以来(1842年)的前世今生,在两位编者眼中,这是一次“难得的重新审视上海的机会”。
   1976年5月,刘香成第一次来到上海。每次去上海,都会带给他新的体验。但他深知,无数拔地而起的大楼背后的变化绝不是肤浅的。用他的话说:“社会价值、雄心抱负乃至日常生活、城市的人口结构都与30年前中国开始经济改革以及20年前这种改革冲击上海的时候有很大的不同。今天的上海展示了史无前例的巨变,而这都要归因于她在中国独一无二的历史命运。”
   刘香成是有大叙事情节的人。这一点,在他上一部编撰的书《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中最为明显,那种以图片做史的表达方式也延续在《上海》一书中。作为一项雄心勃勃的工程,除了众多的公共机构、图片社、私人收藏的支持,刘香成的眼光成为串起这些图片的“绳索”。
   当我质疑为什么在开篇选用一个神情多少有些呆滞、不快的女工的照片为一段历史的终结点时,刘香成认为,这是“益于叙事的建构”。而凯伦则认为,照片本身充满了中国现代化进程中不可避免的种种问题,以及在世界范围内同行的个人的焦虑与不安的通病。二人常年合作,相得益彰的工作方式不仅仅有的是审美上的冲突,在视角上,也形成互补或延展的效果。从其他层面来说,英国艺术策展人凯伦・史密斯的眼光的介入,也为刘香成提供了一种更为奇特的“他者”的眼光。这种眼光是更为苛刻的西方人的视角,而不是如刘香成一般欲寻不着,又仿佛是有的焦灼。
   图册里,收录了部分刘香成自己的作品。除去早年他身为摄影记者时拍摄的作品外,也有特地为这本画册拍摄的照片。而那种“幽默感的隐喻”一以贯之地从整体编辑贯彻到细节处理。比如,作为全书最后一张照片,“上海风格的漫游”,除去充满象征未来的上海陆家嘴外,它与封面1950年代的微型汽车,遥相呼应。同为那个时代最先进的交通工具,二者本质上没有大的差别,除了汽车外观有变化外,汽车内坐着的都是眉飞色舞的中国人。在刘香成看来,这不是西化,这是保留下来的“中国式的内核”,是“现代化的呈现”。
   19世纪美国作家汉娜・李(Hannah Lee)曾说:“史实的堆积只能构建出历史的骨架;如果我们不能为她赋予生命,给她穿上合适的衣衫,让她能引起后代的同情,那我们所做的就还远远不够。” 所以,刘香成希望“这本画册展示的是上海‘衣衫得体’的历史”。“一张照片可以引出无数的问题和可能,补充或修正是无止境的,但选择是必须的。”
  
   MW=《周末画报》
   LHS=刘香成
   KS=凯伦・史密斯
  
   MW:编撰《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的起因是什么?
   KS:这本书和上海世博会有直接关系。此前,我和刘香成先生被邀请做上海联合企业馆的策展人。联合企业馆的相关负责人希望能以图片的方式展开上海的方方面面,让更多的人了解上海的前世今生,所以他们认为我们应该编辑一本有关上海的书。而刘香成先生恰好有类似的编辑经验。之前他编过《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所以,就有了《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这本书。
   LHS:长久以来,中国人一直有个梦,这个梦从康有为、梁启超看到日本的明治维新,回国后提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开始。而上海是中西汇集的一个点,因为这个点,它被逼开放。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选择1842年上海开埠的时间为起点的原因。苏珊•桑塔格(Susan Sontag)说,图片的力量是你过后去看才能感觉到的,当时拍摄图片的那个人可能没有意识到那张图片是多么有力量。当你把两张图片放在一起时,会产生一种化学反应,所以编辑需要考虑这些因素。欧美人了解中国是通过上海开始的。就上海来说,他们已经替我们定义了一个历史。如果要带着历史修正的眼光来看上海的话,中国人“中学为体,西学为用”的理想在世博会那天能圆满。关于中国现代化的故事直到5月,能圆满。外滩过去是国际租界,在大家心目中,这就是上海的历史。这次我们终于有机会把历史的边界做延伸,当我们看到这本书回顾过去时,希望有一种平静的心态,这本书里有日常生活,也有战争和冲突。如果把这本书看做《中国:一个国家肖像》的延伸,它的意义可以推得更远――基本上是200年来中国人的百年沧桑以及改革开放后的建设追赶,而这个过程就是这本画册的叙事,一个希望能破除被殖民历史的叙事。
   MW:两位的编辑思路是什么?图片的甄选上,有什么标准?
   LHS:做事的时候,人的潜意识会发挥作用。做完了,你才会回头思考你所做的。目前为止,关于中国题材的书我做了3本:《毛以后的中国》、《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以及《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从西方到东方,我有20年的职业记者生涯,那些所见所闻是我经历过的历史的草稿。即便如此,我一直在思考中西方看待中国的眼光问题。John Darwin认为,近20年来,人们重新回顾历史时,发觉近500年的历史都是西方人的历史。但E.D. Said在70年代时就讲,历史虽然是西方人的历史,但是每个国家的历史都同时在发生,只不过你的版本被压制,或者没人去说。他的《东方学》里很重要的一点是讲,包括巴勒斯坦人、印度人、中国人……到了西方留学回来后都会带着西方人的眼光看待自己的社会。这就是为什么说我在国外和中国都待了这么久之后,在两个版本的叙述里,我都找不到我认识的中国。对我来说,我有作为中国人的感情,也有受到西方教育的理智和独立思考。
   MW:凯伦视角的介入对你的想法有什么挑战?你们的冲突在哪里?
   LHS:凯伦觉得有些图片从艺术的角度看很有意思,但我的理念是摄影应该站在摄影的圈子外。摄影是视觉语言,而不是简单地放在一个框框里。什么是一张好图片?可能有些图片从艺术性上来说很好,但是并不能帮助我们梳理上海的叙事。
   KS:很多时候,新闻摄影还没有艺术摄影这么高的地位,这在东方十分明显。在西方貌似没有那么明显。因为西方人一直对摄影十分重视。这里面也有艺术的部分,比如说到人的状态。所以这正好是我的艺术感觉和他的新闻感觉很好的结合。
   LHS:我经常说如果你把镜头的光圈和胶卷、快门拿走的话,光靠画是画不出来的。
   MW:凯伦是站在艺术的角度去选图,而刘先生是从新闻摄影的角度来选图。
   KS:刘经常提他的一位老师基恩・米利(Gjon Mili),他说:“如果你去拍摄一个场景,这个场景是一位画家能够画出来的,这就不叫摄影。”对此,我不完全赞同。在米利看来,摄影是光圈、快门、摄影时使用胶卷的速度。
   LHS:我说的有些东西绝对是发生在一瞬间的,那个东西你就没办法画出来,那就是摄影师才能捕捉到的。
   MW:最后一张照片,刘先生镜头里的拍摄内容是两位职业女性开车奔向远方,构图元素都有符号性。
   LHS:是有符号的作用。虽然很多人会注意到照片里的女人穿什么,用什么,开什么车,但她们是中国人。这两个开车的女人奔向的陆家嘴将是中国未来的金融中心。未来,这些地方的主角也仍然是中国人,所以不要误会这是西化,其实这是某一种程度现代化的呈现。我们被西方人定义,但是现代化的内核是中国式的。但是这个内核是什么?我们现在还不知道,因为我们还处在形成期。虽然中国在经济建设现代化方面画了一个句号,但是社会转型才刚刚开始,农村、二线城市化、经济基础建设等等。
   中国人的志向在上海表现得最明显,最透底。新中国60年,30年走了弯路,30年用来改革开放,现代化基本上等于划了一个阶段性句号。之后怎么走是另一段旅程。这张图片也向外界透露出一个信息:我们都准备好了,该有的硬件都齐全了,下一步我们该怎么做?
   MW:如果说《上海1842-2010:一座伟大城市的肖像》可以看做《中国:一个国家的肖像》的延伸。上海多大程度能成为中国的缩影呢?
   LHS:我跟中医聊天,他说通过眼睛就能知道这个人的健康状况。如果眼神不对,健康肯定有些问题。所以说上海是中国的眼睛。我认为,上海至少是我们的将来。
   KS:中国加入WTO以后,9年以内就变成和英美平等的国家。我刚到中国的时候,经常跟艺术家在一起,他们总觉得特别自卑,觉得跟西方永远不能平等。中国要真的能和别的国家相比的话,很多东西都必须具备。比如北京的大剧院,上海的美术馆……这都是当代文化的一部分,中国也要定自己的标准。
   LHS:这次有关世博会的书就有1000本,包括这本《上海》。但它是唯一中英文版全球同步发行的。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个大进步。
   MW:开篇为什么会选择这张女工的照片?照片里这名女工对有人为她拍照有一点惊讶,看上去她还有些闷闷不乐。
   KS:当代社会带给我们很多好东西,但是也有很多变化。工人工作时,大家会觉得自己是生产线的螺丝,机器的一部分,但也会有个人的梦想。这一点是当代人和 1950年代的人最大的区别。同时,这也产生烦躁和苦恼,人们有了自己独立的意识该怎么办?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人,个人权利、特性都不同。在一个实实在在的社会里,其实个人的力量微不足道。为什么现在美国人、英国人觉得这个社会已经没意思了,跟他们无关,就是因为从小到大别人就告诉他们,你可以做任何你想做的事情,你要与众不同。但真实情况是,你和普通人没有任何区别,你还是会失业。现在西方社会中,年轻人的无奈就是看不到未来。
   从艺术角度来说,这张图片非常完整。图片中的女孩不知道别人在拍她,这就是她的自然状态,有点发呆。偌大的工厂,只有这一名工人坐在那儿,孤独感很明显。
   LHS:还能看出她的善良。
   MW:普通读者看会有阅读难度,意义需要被诠释。
   KS:是的。选择图片也是种价值观的体现。
   LHS:现在很多人对摄影有不同的解释,很多人强求自己的作品有种艺术性,但是要从真正的生活中找到这么一瞬间去捕捉到它,这是难的。
  
   《周末画报》第592期,生活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