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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希腊图像的社会文化

2015-05-11 10:38:31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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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陈亮(《古希腊艺术》译者)

古典考古学与艺术史有一个共同的“爸爸”——说德语的温克尔曼(Johann Joachim Winckelmann)。他曾在罗马为斯托塞男爵编制其古代雕塑收藏的藏品目录,在此基础上进一步用比较的方法从文化背景上研究古希腊罗马艺术风格的演变,集大成之作《古代艺术史》对整个德国乃至欧洲的文化界都产生了深远的影响。中国对古希腊艺术学术研究著作的译介,正是从温克尔曼的论文集《论古代艺术》(邵大箴译,1987年版)开始。然而在此之后,对于专论古希腊艺术的学术著作的译介却十分缺乏。在此背景下翻译出版海德堡大学古典学系托尼奥·赫尔舍(Tonio Hölscher)教授的《古希腊艺术》(Die Griechische Kunst)一书,希望能起抛砖引玉之效,绍续此翻译事业。

与温克尔曼一脉相承的是,古典考古学和艺术史的结合在此书中异常紧密。这个结合点就是在公共空间中的图像。可视可触的图像,尤其是三维的雕像,在古希腊人的社会生活中扮演了鲜活的角色。图像无处不在,不仅只是装点空间,而是依据空间而设,为特定的社会情境而作。它们不像在现代的博物馆中那样仅是被人观看,而是在仪式活动被环绕、被祭拜,甚至被抬着游行。图像是政治和社会的价值设定的载体,是寄托崇拜、企慕之所在,还是憎恨和泄愤之指向。这种对于图像的“物”的生动性的强调和对公共性的关注,自然使本书的焦点集中于大型纪念物(Monument)。一件被称为大型纪念物的物品,其功能如其词源(mnemosynon和monumentum)一样,在于能够唤起集体对于某一件事情或某一个观念的记忆。这样的物品在古希腊可以是大型公共雕塑,立在作为节庆、集会与贸易中心的市场(Agora)上,可以是立在墓前的大型彩绘陶器如陶瓮,也可以是一座神庙。

在这个视角关照下,艺术风格的演变其实是文化阶段更替的显著表象,而大型纪念物则凸显着这个文化对自身的界定和对他者的想象。公元前600年前后的数十年间,城市居民共同体日益成长,并在强大的贵族集团领导下采取了共同行动:巩固政治制度,修建更多的公共广场和建筑,设立共同的宗教庆典,兴建巨大的神庙。不仅如此,城邦与城邦之间也相互竞争,并自觉选用不同神话中的典范图像表明自己的身分认同。例如公元前500年后不久,雅典在德尔菲建造宝库时不再选择被全体希腊人视为男性典范的赫拉克勒斯,而是采用为雅典人所独尊的英雄忒修斯及其相应的伟大事迹,就是一种明确的地方性政治表达。

城邦文化有其对立世界:野性的自然。在希腊人的想象中,城市中心和周围的富饶耕地构成了文明的礼仪之邦,而希腊文化世界之外的远方国度则是未开化的蛮夷之地。与之相应,在希腊神话中和在图像中,英雄们总是在世界的边缘与残暴的可怕形象作战。随着希波战争的爆发,文明的敌人从蛮荒的大自然转变为东方(指古代的西亚)的野蛮人(Barbar)及其制度。我者与他者的对立体现为西方与东方的冲突,延续至今。文明制服野蛮,秩序战胜混沌,成为神庙图像顺序安排的核心母题。

公元前500年前后,所有力量强烈聚焦到政治领域,当下的时代成为焦点,具有了和远古一样的重要性。人对自身的信心增长,开始相信人能够依靠自身的力量行动。在图像艺术中,这种文化想象集中体现为一种新型政治性大型纪念物的产生。赶走波斯人后,雅典人在中央广场为刺杀僭主的一老一少两位男子立起等身高的群雕,这一座大型纪念物彰显的是杰出的政治业绩,而不带任何宗教功用,标志着一个新时代的诞生。大型纪念物也被用于希腊内部为争夺统治地位而进行的争斗,雅典和斯巴达就曾用胜利女神像相互较量。图像成为武器。

希腊人的艺术突出地以身体为载体,是身体的艺术,这种艺术实践扎根于对个人的强调和对身体仪表的重视。“美而卓越”(kalos kai agathos)既指美好、有力而灵活的身体,也指求胜的意志和对秩序的遵守。人是什么,能够成就什么,首先取决于他的身体。身体因此成为希腊艺术寻求其最高成就的舞台,如何通过理性的安排在人体雕像中表现出人的高贵和神的威严,如何通过石材表面的微妙起伏显示人性、人的超凡魅力与无法抗拒的命运,为此希腊艺术发展了一套丰富的视觉语言。不仅如此,希腊艺术之所以被视为人类艺术史上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峰,并定下后世西方艺术发展的基调,还在于它对于何为艺术的典范有过自觉的理论反省和相应的实践,遂因之自身成为典范。

文如其人。赫尔舍教授的文风简洁平实,与他的为人和生活正相一致。他是古典语言学家和日耳曼学家之子,对语言十分敏感且讲究,但或许正是铅华洗净,使他偏爱平白简明的措辞。作为古典考古学的重镇海德堡大学的资深教授,他在世界上的整个古典学界享有崇高的声誉,而此书篇幅虽不大,实则涵盖了他迄今为止的三个研究重点:希腊和罗马的国家大型纪念物、希腊的神话图像以及古典时期的城市建造。钩沉史实,发明意义,而以平易的语言慢慢道来,此书实际上是他对自己的希腊艺术视角作的一个简要总结,可谓大家小书。

古典考古学界也有不同的流派,有的特别重视发掘工作,像他这样并未直接参与发掘,而是始终通过关注希腊艺术中的重大问题如图像的意义问题,凭此而能在此界不仅立稳脚跟,并且引领一个学派的潮流,足以表明他的学问之扎实与眼光之锐利,着实令人佩服。一个古典考古学家同时是一个艺术史家,深厚的学养使人见到了温克尔曼开创的学术传统在今日发出的回响,也使他的影响因此而超出考古学界,进入了更广的文化领域。

笔者因为长期旁听赫尔舍教授的课以及翻译此书,而与他有过私人的接触,知道他超出了德国民族性的限制。他深受学生爱戴,课堂上总是坐满各个年龄层次的听众。偶尔在街上看见他,远远即能感受到其眼神清澈透亮,似乎在遥想古代,却又不觉其气息犀利,不食人间烟火,这或许与他是四个孩子的父亲有关。偶然读到过一则对他的访谈。问:您最好的想法是什么时候冒出来的?答:在我不“工作”的时候,比如在淋浴头下。问:您看电视吗?答:每次打开电视,我总是很高兴,在这个世界上我遇见的不是自己。看到此,不觉莞尔。

(该书评原载于2014年的《晶报》,此次经过小幅修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