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浪出版公司

首页 > 文章 > 新闻

沉痛悼念周晓平先生

2015-02-05 17:24:56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2015年1月13日,是周有光先生110岁华诞,社会各界都为这位寿与德齐的老人送上了由衷的祝福。然而,短短不到10日,周有光先生的82岁独子,著名气象学家周晓平先生竟不幸离世。

    后浪在出版周有光先生的《拾贝集》《朝闻道集》《孔子教拼音》时,曾多次与周晓平先生接触,晓平先生为人温润谦和,有乃父风范,令我们十分敬佩。在此,特转发周有光先生弟子张森根先生的纪念文章,以表达对晓平先生的哀思。

82岁的儿子走了,110岁的周老何人可倚?

后浪出版公司
父子合影。庞旸摄于2014年12月15日
文 | 张森根
蒋彦永说,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讲

    22日上午11时许,周家父子的挚友蒋彦永大夫突然打来电话,说“出大事情了!”,他正在汽车上,马上就要到我家。我请他先告诉我究竟出什么大事,我心想,莫非周有光老人刚度过110岁生日就发生什么异常情况,但他坚持不在电话中告诉我。
10多分钟后他和周晓平表妹毛晓园夫妇三位进门,蔣大夫说:不是我不肯说,电话中说话不能保密。然后他低沉地说:晓平于今晨兩点多走了,因为事情发生得太突然,家人都措手不及。眼下的事情是要严格保密,万万不能传到老先生那里。我们四人都觉得,要尽量瞒着噩耗,让周老平顺安全地闯过这一难关。
蔣大夫的话虽然让我一愣,心头无限痛楚,但我马上控制住我悲痛的情绪。近一二年來,常常有一丝不祥之隐萦绕在我的脑际。一些親近的朋友仿佛也有同样的幻觉。晓平的体魄那么单薄,食量那么稀少,操心的事那么多,肩负的任务那么繁重,病魔又那么暴烈,万一……
正是不想来的亊却不期然地降临了——去年12月22日第二次手术到离去才一个月,噩耗来得那么迅猛,此时与晓平兄已成永诀,真所谓痛何如哉,非人世所堪。当下除了缅怀、追念,更是让犹存者追悔和反思了。

名父之子不好做

   晓平兄长我三岁,我们都就读于私立光华大学附中(即上海市现在的华东师大一附中),他是我的学长,我们还是近邻。2004年9月我们两家同时入住同一小区同一栋楼,与光华附中有缘分的四户人家先后入住这一小区。我们四户人家往来频繁,惺惺相惜,彼此时常会晤、餐叙,十分亲近,日子过得很欢欣。这一家有客人上门,往往把另外三家唤来,因为来访者往往是共同的朋友。大家聚首一堂,侃侃而谈,南腔北调,谈笑风生,精神上十分愉悦。四户人家有什么好消息或好吃的食品,往往分而享之。身边的老朋友们十分羡慕我们的晚年生活。
这四户人家中,又数晓平最幸运,因为他有一位足令海内外中国人万般敬慕的百岁高龄的慈父----周有光老人。但殊不知晓平也是四户人家中最劳累的一位,他的投入和支出,许多人未必了解,即便像我与他十分亲近,但除非亲历亲为,恐怕也是只见树木不见森林。
常言道,做名人难,做名人的儿子也难。八十开外的周晓平自己也是个名人,他在气象科学和同行中被公认是一流的专家。多少人敬重他,把他当作楷模。一个80岁上下的名人做110岁上下、声名更大的老人的儿子更难,可谓难上加难。

不必再在五环外和朝内之间奔波了

后浪出版公司
周晓平(左)2013年2月23日前往301医院探视周有光,右一为本文作者,右二为蒋彦永大夫。

    晓平在科研上、智慧上是超群的,但年龄不饶人,体力上也不匹配,尤其是近年来在精气神方面毕竟大不如以往。在气象科学上,他可以得心应手地驰骋、发挥才干,但年复一年地处理日常家庭事务和人情往来,他的协调、斡旋、决策能力充其量只达到常人的水平。他的优点是善于商议、妥协、退让,但往往又有点优柔寡断。他自己已经到了需要专人照顾的年纪,却还要倾力照顾身边人。
    他有自己的家,又有周老的家;常年在五环外和朝内之间奔波。他是两个家庭的主心骨,要力求两个家庭幸福美满、和谐和顺。为此他付出了太多太多,他的付出是常人难以想象的,也是常人难以做到的。这一方面,他要力争做到极致,却牺牲了自己。病魔吞噬了他的生命,他也走到了心力交瘁的拐奌。此刻他进入了天堂,跟慈母和小禾妹妹团聚,一定能过上清静无忧的日子,兴许这也是一种身不由己的解脱。
    晓平真是太累太累了。他退休后,一直没有放弃他所钟爱的气象学研究工作,他把它视为自己的正业,同时又要全力照顾他的慈父。
    晓平是周老先生的“秘书”,周老阅读中发现什么问题就请晓平去查阅。
    晓平也是他的“邮递员”,周老有什么书和文章要转送他人,往往由晓平去办。
    晓平又是周老的“礼賓先生”,重要的朋友他都要陪侍在侧,包括订座、设宴招待。周老住院更让他焦急万状。为了为周老转入一家较理想的医院,他四处奔波,直至惊动了高层,最后出具了一张“一级教授”的证明,才使老人108岁那年享受到“副部长级”医疗待遇。老父亲看病的问题,如果没有李鋭和蒋彦永二位先生的鼎力相助,晓平不知道还要化多大的气力才能办成。
    晓平又是周老出版书稿的“代理人”,周老晚年的出书,从策划、选稿、签约到出版、分送友人,每道程序他都要参与。周老从85岁到110岁在思想文化领域的成就,都离不开晓平的赤诚之心和巨大贡献。诸如此类费心费力之事,我多半是亲见亲闻的。

周家父子一贯看重西医西药

后浪出版公司
周晓平年轻时授课

    这几天关爱周家父子的朋友们,在电话中频频要我回答:为什么晓平走得那么快,周老现在状况如何?说实在,这二个问题,都不易解說,我也只能以“假话全不说,真话不全说”的模式来应对。
   去年12月17日住院前,晓平曾多次打电话预先告知我他可能会住进医院彻底查查。在这之前,他曾下楼来代表他爸爸送我一套嵌上周有光老人题字的109岁和110岁的寿碗。进门落座后,他告诉我他近来吃不了多少食物,身上难受,怀疑是不是旧病复发。我看他面容憔悴,精神恍惚,说话中气不足,劝他找中医看看。交谈中,我还說到老年人不到千钓一发,忌开刀忌放疗忌化疗。我知道周家父子都一贯看重西医西药,我也只是随口一说罢了。
    20日晩,我与住院中的他通了电话,他告知我22日要动第二次手术,之前在2013年夏季他经历了第一次手术。听罢之后,我对他說,非开刀不可吗?难道不能采取保守的办法吗?他說手术不复杂,很快就能出院。22日晚,我了解到手术进行得确实很顺利,出院后也毋需放疗化疗,只需要每隔几个月复查一下。我听后才放下心来。
    晓平于今年1月5日出院,回到自己家里调养。10日转至周老家继续休养,并着手接待13日前后上门祝贺的亲朋好友,直至16日再回到自己家里。每年这个时间段,他是最辛苦的。到周老家祝寿的人群络绎不断,他要侍候在侧,一一引见并答谢。入夜之后他才能松弛下来。
17日下午,即他回到自己家里的第二天和去世的四天前,他打电话唤我上楼,要有东西交给我。这大半年来,通常是他上我家而不唤我去他家。进门后,我们各自坐在饭桌的两边交谈了约半个多钟头。我看他神情倦怠,疲惫乏力,说话低沉,我心里很难受。这是他手术后12天我头一回见他,也是他去世前我最后一次见到他。

周家父子为什么在士子中有众多的粉丝

    他告诉我仍是胃口不好,气虚旡力。我说手术必伤元气,慢慢会恢复起来的,你要多多调养。我把一小盒贞芪扶正胶囊给他看,请他向中医谘询一下,看看能否服用,以便缓解他术后虚损。他说:“贞芪扶正胶囊头一回动手术后服用过,这也是可考虑的一种中药,但恢复元气还有别的选择方案”。他去世后我才知道他原来选择了去附近一家医院打点滴,他也没有让我陪他去医院。
    那天他指着桌子上的二小盒冬虫夏草和一只高档的保温杯,他说:“这都是常州老家王荣泰先生送的,你千万替我打电话致谢,等我有机会见到他时再面谢!”。晓平兄和他爸爸一样,对别人的帮助总是十分感恩的。谈起王先生时,他又說起他爸爸和他自己对苏培成、叶芳和我也是十分感谢的。这样的话,他不知说了多少回,并且在会议上至少说过二回。此时我立刻打断他的说话,转換话题。
    他还询问我平日的血糖指数和糖化血红蛋白的指数,嘱我多休息,少干事。他自己术后身体这么虚损,竟关心起我的老毛病来,我心里百感交集。周家父子为什么在知识分子群体中有众多的粉丝,就是因为他们温柔敦厚,先人后己,善气迎人,沁人肺腑。
    接着,他把一摞剪报和一份杂志交我,希望我保存。他把当天新京报上有关周老寿诞的几页报纸装订好,说其中还转登了他写爸爸的一篇文章。说话的时候他面呈喜色。我告诉他,那篇文章先刊登在2014年第6期《文化学刊》上,那一期杂志提前开辟了为周老贺寿的专栏,共有11篇文章,周老的《尾声》之后,就是你写爸爸的文章,排在第二篇,还有他们父子熟悉的张跃(常州市委统战部长)的文章。
    我还告诉他,13日上海《东方早报》登了两版庆贺周老寿诞的文章,其中有一篇专访文章:《周有光:依然每天看报纸,最关心世界大事》。他道:“这恐怕是爸爸最后一次面对记者,以后再也不能让媒体去打扰了。接受记者采访,到他110岁时就应当打住了。”
    他把2014年12月号《社会科学论坛》交我时翻到第122页上的一篇文章,与我讨论并征求我的看法。那篇文章说,英语Social Science被日本人误译为“社会科学”,Science是一个多义词,此处应译为“社会研究”(对应的英语为Social Studies),将一种不是科学的“社会研究”戴上科学的帽子,给学界带来了不可估量的负面影响。

周有光夸他是“世上少有孝子”

    我们见面时,总是他先告诉我他爸爸看了什么书最近又有什么想法,然后讲上一段他自己的看法,再听取我的意见。他为人十分谦逊,总以为我从事社会科学,理应比他更懂得周老。但我告诉他我虽然入此行,但“只缘身在此山中”,许多问题是根本弄不明白的。我强调他才是诠译他爸爸思想的理想人选,他总是摇手作答。
    我还常对他说:“你们父子俩,一个从事社会科学,一个从事自然科学,是最佳搭配。”近一二年来,晓平觉得他爸爸作为启蒙思想者的作用越来越了不起,因此我们见面时经常往这方面交流。我劝他写一本追忆周老对他教诲的书,那怕你口述,请人整理成文。但他说,他实在没有精力去干这件事了。“千金难买亡人笔”,晓平本来可以为周老留下更多的精神财富,他这一走,不仅对气象事业,对文化事业和思想启蒙也是一个重大损失。
    晓平敬仰崇拜他的爸爸,他的爸爸也常常向外人夸他儿子科学上的成就,称晓平是“世上少有孝子”。在我看来,晓平可谓忠孝双全的知识分子的榜样。一方面他为中国的气象事业奉献了一生,让世人铭记和受益;另一方面,他一直陪伴在慈父的膝下,让老人家随心所欲,纵横驰骋,晋入更高的境界,那怕自己付出巨大的代价也在所不惜。晓平,真乃大忠大孝之人!不要说当下,就是推前几十年乃至百年,这样的人也是不多的。
    周家父子有说不尽的故事、写不尽的话,在这篇匆匆草成的短文中,我想表达的主要意思是,如果周老100岁之后,那怕105岁之后、108岁之后,周老身边有一名助理帮助晓平来打点老人家的事务,那么晓平的寿数何止殒命近日。这是世人追悔莫及的,也是我们需要检讨的。
    一位为中囯文化事业做出杰出贡献的期颐老人,需要全社会来关注。周有光老人不单单是周晓平一个人的父親,他应该也已经得到了全社会的爱。周晓平走了,相信晓平的在天之灵一定会安抚他时刻挂念着的父亲,让周老依然活得快乐、健康,徐步走向120岁,再创人生奇迹!

(作者系中囯社科院研究生院教授,曾协助周有光出版《百岁新稿》《朝闻道集》《拾贝集》和《从世界看中国——周有光百岁文粹》等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