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耶鲁政治哲学公开课

2015-01-23 10:07:13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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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薛巍

施特劳斯学派的政治哲学

斯密什对哲学家制定了严苛的标准:“真正的哲学家凤毛麟角,一个人一生能碰到一个实属万幸,有可能一个世纪才出现一位。但这就是哲学跟其他学科的不同之处。一个人可以是一个平庸的历史学家或化学家,但他仍然能发挥相当有效的作用。但是,一个平庸的哲学家这种说法本身就是自相矛盾。一个平庸的哲学家根本就不是哲学家。”

斯密什把他的老师列奥·施特劳斯放在了大师的行列,他的政治哲学导论也明确显示了施特劳斯的影响。首先是他跟施特劳斯一样,反对历史主义或相对主义的观点,这种观点认为,一切政治思想都是其时间、地点和处境的产物,尝试从过去的作者或文本中提炼出永恒的智慧是错误的。相反,施特劳斯学派认为研究政治哲学就要研读和阐释经典,因为以前的大师们确定了政治哲学的基本概念和主题。其次,斯密什也注重对政治家的教育、政治与神学的关系。

斯密什反对历史主义,但他本人好像也表现出了一点历史主义的色彩。他说古代和近代的政治哲学家都不是象牙塔里的学者或大学教授,都曾经亲身参与过政治实践:柏拉图有过三次漫长而危险的西西里之行,为的是向西西里的僭主进谏;亚里士多德是亚历山大大帝的老师;马基雅维里为他的祖国佛罗伦萨的外事活动耗费了多年心血,并且是作为一个向美第奇家族进谏的人而从事写作;霍布斯是一个贵族家庭的教师,他们在英国内战中追随英王以致遭到放逐;卢梭没有什么官方的政治关系,但他自己的署名是日内瓦公民,并且受邀撰写了波兰和科西嘉的宪法;托克维尔是法国国民议会的一员,他对美国民主经验的考察深深地影响了他看待欧洲未来的方式。霍布斯生活的年代也是现代欧洲国家体系开始形成的年代,这种体系一直持续到了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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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蒂芬·斯密什的著作《耶鲁大学公开课·政治哲学》

斯密什说:“一种政制不仅仅是一套形式化的政治体系。它包含着整个生活方式:道德和宗教实践、习惯、风俗和情感,而正是这些东西使一个民族成其所是。政制构成了一种亚里士多德所说的习俗,一种与众不同的特质,它滋养出与众不同的人的类型。每种政制都塑造了一种独一无二的人性特质,与之相伴的是独特的人性特点与才能。”因此,托克维尔在《论美国的民主》中,首先研究的是宪法中列举的那些正式的政治制度,分权、州政府和联邦政府的权威等等,但接着,他就把目光放在那些非正式的实践上,如美国人的礼节和道德、对小规模公民结社的爱好、美国人的物质主义和躁动不安。所有这些都促进了民主制的建立。这种观点会导致一个结果,认为完全克服政制的基本结构、按照全球正义的标准和国际法来规划我们的世界即使可能,但这样的世界将不再是一个政治的世界。

说到政治家的品格,斯密什尤其欣赏以色列人的大卫王,说他的经历是“古往今来最卓越不凡的政治生活之一”,大卫“有一颗伟大的心,有一颗富有激情的灵魂,他有着诗人的灵魂、战士的心,他智谋过人、无畏大胆”。一天晚上,大卫在王宫的平顶上闲逛时,看见了一个在洗澡的漂亮女子,她是大卫一位正在前线服役的士兵乌利亚的妻子,大卫就派人把她接来同房,后来那妇人怀孕了。为了掩盖自己的罪行,大卫指示军官把乌利亚派往最前线送死。后来大卫听明白了智者对他讲的寓言,为自己的过错感到羞愧。

斯密什说:“在我们刚经历过的一个世纪里,大多数统治者经常摇身变成谋杀犯,大卫能承认他的过错让人感动。但这个故事中最耐人寻味的地方在于,大卫选择了听从智者的话。我们很难想象,现在的领袖能真正听取智者对大卫的责难。政治领袖必须臣服于道德法则,听取良知的声音,这是《圣经》最独特的政治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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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基雅维里

政治哲学从古代到近代

古希腊的政治哲学在今天仍很有意义。斯密什的证据是:《教父2》的结尾,迈克告诉他的弟兄们,他在“珍珠港事件”之后就加入了海军陆战队。他的兄长桑尼相当恼怒,嚷嚷说他没有权利去为任何不属于这个家族的人卖命。(什么?你去了大学就变蠢了吗?)在这个场景的结尾,我们看到所有的家族成员团聚在族长的生日庆典中,但迈克孑然一身。他在想什么?或许他在反思自己作为柯里昂家族的一员与作为一名美国人之间的张力。哪一种纽带具有更强的吸引力,血缘和家族,还是国家认同?这种冲突,古希腊剧作家索福克勒斯早就理解到了。

斯密什专门用一章讲了《圣经》中的政治。他说,完全可以把《圣经》当作一本政治著作来读。在《圣经》中,上帝告诉亚当,不可以吃知善恶之树上的果子。但夏娃受了蛇的诱骗。为什么女人不理会上帝的命令?女人表现出了某种自然的好奇心,这是亚当完全没有的,亚当差不多就等于零,上帝命令他就傻乎乎地遵行。唯有夏娃表现出某种哲学家的品质:她有一种自然的好奇心,一种对经验的开放态度,一种求知欲。获得道德知识是引起人性大幅度转变的原因。只有能够做出道德区分的存在物,才称得上是人。“基督教神学常常援引的堕落,其实是用词不当。我们与其说是堕落,不如说是上升到一种更高层次的道德自觉意识。蛇对亚当、夏娃的诱惑并非诅咒,而是迈向我们与众不同人性的第一步。”

马基雅维里被认为是近代第一位政治哲学家。施特劳斯学派的哈维·曼斯菲尔德说:“古代人努力从各种角度考虑事物,他们努力去理解,他们的目标是获得智慧。但现代学者生产的是理论,他们有一个计划,他们的目标是去变革。他们宁愿按照自己的理论求得正确,也不愿正确但没有一套理论。他们的理论挑出某一个因素——马基雅维里挑的是荣耀,霍布斯挑的是自我保全——然后在这个因素的基础上建立一个体系。智慧要求处理整体,理论则是系统性地看问题。现代理论有意识地做到不完整。致力于描述全部人类生活的人不会像霍布斯和洛克那样,认为其核心是自我保全,而他们这样说,是为了把握和解决我们的问题。”

照曼斯菲尔德的说法,卢梭挑的是什么因素呢?或许是同情,或许是虚荣。斯密什说:“文明的诞生造就了一种新人,最早把这类人称为布尔乔亚(Bourgeois,意译为资产阶级)的正是卢梭。布尔乔亚是卢梭的发明,他为这个词在下一个世纪的定义做了许多工作。”布尔乔亚是一种生活在别人的意见中,也依据别人的意见而生活的人:当他与别人在一起时,他只想着自己;当他独自一人时,他又只想着别人。即便社会关系也仅仅被视为一份合同,一份生意人的协议,而生意人是社会建制中最大的布尔乔亚。自然人只考虑自己,古代公民只考虑自己的城邦,布尔乔亚的道德两头都不靠,既没有自然人的同情心,也不具有政治上的英雄气概。这种人奸诈、伪善、虚假,在他的喜好和责任之间永远存在着断裂,过着一种慌慌张张、焦虑不安的生活。后来托克维尔把这种永无休止的躁动不安视为民主人的独特处境。

原载 / 三联生活周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