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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地狱的下一层

2014-09-12 10:49:21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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欢迎来到地狱的下一层
文/ 绿妖

    穷人为什么穷?对此似乎有种没明说但心照不宣的观点:因为他们懒、酗酒、赌博……但中产阶级的眼界不是穷人的眼界,这本《我在底层的生活》的作者芭芭拉·艾伦瑞克也在苦苦思索,劳工为何不要求加薪,或寻找更高薪的工作,甚至组织工会,维护自身权益?答案是,越贫困,越无力。芭芭拉进入美国底层,体验在时薪6至8美元下,辛勤工作是否能生活下去,她的答案是:不能。除非你跟别人合租房子,或者打两份工。

    她在三个城市当过餐厅服务员、旅馆服务员、清洁女工、看护护理及沃尔玛的售货员,她努力工作,也努力尝试收支平衡,为此她曾勇猛打两份工,一周工作七天,每周还能在打工的看护之家免费吃两三餐,这些都帮助了她。但到旅游旺季,房租将上涨三倍,身为女佣的她,只能再次破产。

    然而芭芭拉有穷人没有的优势:在前面的几十年,她有高于一般水平的医疗照顾、良好饮食、她常年练举重,身体“是不寻常的结实”。并且,就这个实验来说,她作弊了,她给自己租了车,用信用卡付费;每到一个城市,她备有1000多美元的起头基金;她开了外挂,却仍然没有打赢。

    我一度觉得这本书是来黑美国的,因为美剧、好莱坞电影不曾说过,还有这么个美国存在:低薪白人劳工,三四人挤在一个小房间里生活;怀孕的清洁工摔伤也不敢请假,一天没薪水,第二天就没钱买杂物;沃尔玛的员工付不起房租,住在收容所;背着十几磅重的吸尘器吸尘、跪在地上擦地,女佣们话题热点是哪个牌子的止痛药最好用;没有健康保险,因为太贵,这意味如果生病,你要比别人多花钱。

    女招待考虑搬入40至60美元住一晚的汽车旅馆(她每天才挣40多美金),作为作家的芭芭拉惊讶问她怎么想的,同事像看笨蛋一样看着女作家:我上哪儿弄一个月的租金跟押金去租公寓?

    不断上涨的房租是穷人的噩梦,芭芭拉发现,穷人越来越多住在汽车旅馆。后者可以按天结账,犹如鸦片,诱惑现金紧张的穷人陷进去,微薄的积蓄被烧光,更加不可能有钱租公寓。作者发现有两个男人轮流睡一张床,一个人睡觉时另一个在车上打盹。而我忽然明白卡佛小说里的那些穷人,那些卖掉农庄,揣着全部积蓄进城找工作的一家人,在一间汽车旅馆里住下去,某一天又一声不吭地走掉——他们就是汽车旅馆鸦片的受害者,他们不是走掉,是掉入了地狱的更下一层。

    本书作者认为,穷人破产,因为薪水太低,而房租太贵。当房租犹如田径赛道上的博尔特般一路狂奔,穷人只能不停搬家,搬入一间又一间不带家具的公寓,锅碗瓢勺家具又是一笔钱;或入住汽车旅馆胶囊公寓,只剩一张床那么大小的房间,你证悟到睡觉和死亡何其相似。而无法做饭的后果,是你要花更多钱在吃饭上。最终,她,还有我们,均不难发现一条荒谬定律,如果你穷,你就得比不穷的人花更多的钱,才能活下去。这不是美剧中的美国,但它并不陌生。全世界的金钱流动法则相同:钱生育钱,贫困生育贫困。

    作者有强烈的政治立场,而她真实的打工经历平衡了她的倾向。说到底这并不是一本坐在空调房间凭政治理念写出来的书,她一天工作九小时,住在没有纱窗空调电扇的旅馆,因为锁不上门,不得不合衣而睡。而她的工作,是在35度高温下打扫“有五套浴厕的房子”,撅起屁股,跪于大理石地板,用抹布擦过每一寸地面,擦干净整排玻璃门上的每一个指纹,而且遵循女仆美德,不在主人家喝水;是每周六日服侍近四十名阿兹海默症老年病人吃三餐、清理餐具、擦桌吸地,“我只能全力跟上洗碗机吐出盘子和脏盘子涌进来的速度”;午饭是高速路上停车上厕所时的五分钟;上厕所要打卡。即使这样,仍有几次,她不得不求助于慈善机构,后者提供的免费食物,对没有冰箱的穷人来说并不实用;而一个“平价”通铺床位,每晚也要19美元,慈善机构的小姐建议她“搬进收容所”,以便存到足够的钱交第一个月的房租和押金。

    她将自己作为小白鼠奉献出来,而我们得以观察,贫穷是如何侵蚀一个人的精神的。

    贫穷是一种专制,它培养自己的奴隶。当你习惯于被剥夺自尊,习惯于被当做一个小偷/懒虫/酒鬼对待,当你常年生活在社会边缘、你存在的意义被抹去,宛如你根本不存在。

    借助铁丝和剪刀,能培养出自然界不存在的侏儒松,定型成功,即使松开捆扎铁丝,那些松树也固定在扭曲的姿态。同样,精神上的专制,令你在内心相信自己就是个侏儒。芭芭拉·艾伦瑞克细腻雄辩地写出精神的毁灭之路,我却在其中看到熟悉的人脸,作为经历了大饥荒的幸存者的后代,她绘出的精神贫穷者的肖像我并不陌生。那些脸在我们周围漫游,如恒河河沙,又似幽灵。

    怎么办?也许没有一个药方可以取消贫困,但至少下次看到一个走投无路的穷人,在指责他懒惰、酗酒之前还可以多想一秒钟;在大吼“外地人滚出去”之前,还可以思考一下这仇恨从何而来;即使我们的初始值是一棵被剪成侏儒的盆景,也可以在松绑后尝试站起来,长成一棵笔直之树。

    开了外挂的女作家,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收支平衡。但实在要流浪街头时,她可以挖出自己的信用卡,大吃一顿。可是现实中真正的穷人,她的同事们呢?

    我想起《没有人给他写信的上校》的最后一段:绝望的妻子揪着上校的领子,问这些天我们吃什么?

    “上校活了七十五岁——用他一生中分分秒秒积累起来的七十五岁——才到了这个关头。他自觉心灵清透,坦坦荡荡,什么事也难不住他。他说:

    ‘吃屎。’”

原载 晶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