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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神话,就是泪珠一颗

2014-05-12 15:09:49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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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相较于西方文明渊薮恢宏但又严密的希腊神话体系,中国洪荒时代不乏天真又瑰玮的创世神话,但这些天马行空想象力绽放的花朵,却四散在浩瀚海洋冲刷过的大陆架上,“单丝不成线,孤木不成林”。它们等待着一个好奇的“小男孩”踏足金沙滩,捡起片片色彩斑斓的珠贝,串成璀璨的珠帘。

 我们从哪里来,又向何处去?《楚辞•天问》里有一个没头没脑的诘问:“女娲有体,孰制匠之?”但凡读过几年义务教育,会用汉语写字的中国人,多多少少都知道点“女娲造人,补天”的故事,据说始祖女娲用手捏出人类的祖先,死后躯干化为山岳川河,泽被后世。《山海经》记载的这一则传说,用幻想的方式解释了第一个本体论追问,但富有“砂锅”精神如屈原者,会追本溯源进一步求索:“那么,女娲的身体,是谁做的呢?”当然,这一问题可以无限循环下去,至少希腊神话从宙斯往前刨上三代是禁得住掰扯的,至于再由宙斯、波塞冬、哈德斯三兄弟繁衍出的奥林匹斯诸神,尽管父女乱伦、无性繁殖等奇葩行径不断混淆视听,但只要耐下性子翻翻《神谱》、《希腊神话》这些典籍,雅典神殿里一团乱麻的家族关系还是可以捋得清楚的。

    反观中国上古天神,盘古与女娲是否有所师承,黄帝和炎帝到底是“好基友”还是不共戴天的对手,共工与颛顼之争是不是黄帝蚩尤战争的余波?这些大名鼎鼎的神祗各自成就的神迹大致脉络依稀可循,但只要稍稍深究一下细微情节,谱系图中的世代更迭、因果关联往往前后龃龉,“花开一朵,各自表述”了。直到《中国神话传说》作者袁珂系统性地打捞、整理,已经是二十世纪下半页的事情。

    这是一个注定孤独但宏伟的文化工程。从开天辟地开始,除却众所周知的盘古刀劈混沌的大致梗概之外,故事的枝节则不甚了了。据袁珂考证,混沌时的帝王高辛氏从皇后耳朵里挑出一条小虫,并用瓠篱盛装盘子盖住,所以取名“盘瓠”,小虫下地变成了狗,随后帮助高辛平息了房王的叛乱,并娶了公主,最后在一枚金钟罩里幻化成人,与妻子繁衍生息。显然,这一说法沾染了太多后代世俗气息,不够朴素天然。袁珂继续在卷帙浩繁的史料中搜集线索,梳理出盘古用什么板斧起事,身体确切数据,如何鬼斧神工创造四夷,等等。转接起承、剥茧抽丝、攘除冗繁,生生将一鳞片甲的只言段落打磨拼接。

    在每一章节后边,还附有体例严谨的批注、索引,目之所至都是诸如《山海经》、《述异志》、《搜神记》、《淮南子》、诸子文等等古典文献。袁珂就是从这些恒河沙数古书的吉光片羽中遴选出奇谲波诡、炫彩夺目的神话故事。焚膏继晷、呕心沥血,恒兀兀以穷年,几十年如一日的坚韧非常人所能及。

    尽管,这本书带着学术研究的审慎精神,但读起来一点也不枯燥拗口。一方面,神州大地上的神怪风物本就万花筒般光怪陆离,另一方面,袁珂老先生童心未泯的调皮记叙,读来让人忍俊不禁。比如他写秦始皇召见哭倒长城的孟姜女,始皇帝见这位民女风姿绰约,瞬间转怒为喜,“涎着一副老脸笑嘻嘻地问……”寥寥数笔,场景活灵活现。

    也许只有那个时代的“老派”学者,才能不为周围严酷的环境所动,在一个问题上皓首穷经、铁砚磨穿,同时又难能可贵的不失达观天性。每每思索至此,会情不自禁想起那段忧伤的歌词,“一个神话,就是浪花一朵;一个神话,就是泪珠一颗” 。大时代对一代人才智的消耗,是多么令人哀婉的事情,正如嫦娥奔月回眸后羿时,眼角泛起的那滴晶莹的泪花。

 (文/李在磊   原载/佛山日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