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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中国电影的黄金时代还没来”

2014-04-04 11:23:19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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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允许电影说实话,那电影就只能说假话,只能说像《小时代》这样的话。”2014年3月20日编剧芦苇对南方周末记者说,“郭敬明现象值得研究,电影从头到尾崇尚物质、崇尚财富,那是我们社会的真相。”

    芦苇在新书《电影编剧的秘密》中,直批第五代导演不会讲故事,但他更感慨的是,如果不是赶上1970年代末到1990年代初文化探索时期,自己可能根本不会来当编剧。

    芦苇1976年进入西影厂做绘景工,当时厂里大量拍的是“有力的宣传工具”。和第五代导演一样,在吴天明的帮助下,芦苇逐步转为编剧,至今写了23个剧本,拍了10个,包括陈凯歌的《霸王别姬》、叶大鹰的《红樱桃》、周晓文的《秦颂》、王全安的《图雅的婚事》……在编剧里面“算是拍得比较多的”。

    出不来的电影,有项目原因,吴宇森的《赤壁》,他写了一稿,没用,剧本收在了书里;王全安的《白鹿原》,他写了七稿,王全安用了自己写的。对芦苇来说,“改编《白鹿原》的意义是拒绝遗忘”,他会把自己的剧本单独出书,让世人对比,从剧本到电影,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出不来的电影,也有审查原因。芦苇至今不能理解的是,当年张艺谋执导、自己编剧的电影《活着》,因为“一个电话”就被毙了。

    他最近拍不出来的电影叫《等待》,改编自哈金的同名小说,折射了一代人的纠结、彷徨、挣扎和选择,但因为“涉及军婚”,也没拍成。

“要电影分级,不要长官意志”

    南方周末:最近宋丹丹跟编剧打口水仗,你站在哪边?

    芦苇:我完全置身事外看这个事,宋丹丹有权利发表她的见解,但她的见解必然有片面性。她透露了一种情绪,就是对中国电影编剧的失望,失望是有道理的,因为烂产品很多。中国电影专业素质偏低,跟中国导演、制片人一样,素质偏低是事实,但是要把整个行业素质偏低,完全归结到编剧身上,有点不公平。
    南方周末:那是谁的问题?

    芦苇:现在电影界的问题很多,从创作来说,最根本的还是电影制度问题。在一块很贫瘠的土壤里面长不出好庄稼来,电影法的确立是一个根本的问题。

    张艺谋的《活着》,我是编剧,被枪毙了。当时的电影局长滕进贤亲口告诉我们的,有人给他打电话,说你要是让这个电影公演了,一切反共电影都可以公映。一个耸人听闻的大帽子。你根据哪条法律说《活着》不可以公映,只是长官意志论,一个否定意见就让你过不了关。电影本身就是一个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东西,没有法律保证,就是一团糟。

    南方周末:你觉得哪些审查是需要的,哪些审查是不需要的?

    芦苇:分级制是需要的,长官意志是不需要。分级制应该是公开而透明的一个制度,你不能枪毙它,但能定影片的级别。针对发行对象做分级限制,规定什么电影适合什么人看。什么类型的电影都有生存的权利。韩国电影为什么起飞?1980年代以前韩国电影是亚洲的笑料,立法以后韩国电影制造了亚洲的电影奇观。说到底,电影法是衡量一个国家电影生产是否健全的一个标志。

    南方周末:你改编哈金的小说《等待》,好像一直也没出来?

    芦苇:我是2000年接到这个剧本创作,陈可辛找我写,当年就交稿了,没立项,据说是涉及军婚,枪毙了。小说很棒,在美国得了四个大奖。表面看讲的是一个婚外恋的故事,实际上折射了一代人的问题,他们的纠结,彷徨、挣扎、选择,如果要拍成电影,我坚信是好电影,是对人的真实情感的表达,对现实历史的真实表现,拿到世界影坛上去,将会让我们非常自豪。但是这样的电影不能拍,不允许电影说实话,那电影就只能说假话,只能说像《小时代》这样的话。

    南方周末:《小时代》你也看了?

    芦苇:专门到电影院看的,我是纯粹从专业的技术的角度去看的,很客观地说,电影的类型意识非常清楚,知道他的电影是为谁服务的,票房诉求很明确,这方面郭敬明比陈凯歌要自觉。

    凯歌的《无极》没有类型意识,相当混乱,他自己说是魔幻武侠,实际上没有武侠,只有莫名其妙的魔幻。武侠永远都讲路见不平,拔刀相助,维护正义、维护公理,这是武侠精神,在《无极》里面有吗?最后票房也很尴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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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剧芦苇 (CFP/图)
“不许说真话怎么拍现实”
    南方周末:你说过“电影到了某个时间段,感觉一个时代结束了”,怎么解释?

    芦苇:这个时代的结束有两次,一次是粉碎“四人帮”的时候,电影开始有变化。1983年吴天明当了西影厂厂长,陈凯歌和张艺谋拍了《黄土地》,我看了之后特别振奋,中国人也能拍出真正的电影,能拍出货真价实的艺术电影。吴天明之前,电影厂厂长换了好几拨,跟走马灯似的,有些领导对电影是根本不懂。现在看来,吴天明开创了新厂的新时代,开创了中国电影的时代,影响很大。

    南方周末:这个“电影新时代”是怎么结束的?

    芦苇:1990年代初,吴天明被扫地出门。到了1997年、1998年,第五代导演和吴天明时代彻底结束。电影走上了政治和商业结合的道路,只剩下两种类型:商业片和主旋律,艺术电影基本上死亡。能够真实反映我们这个社会现实的,反思历史真相的,在思想和文化上有探索精神的,全盘死亡。

    南方周末:第五代导演最让你觉得可惜的,或者不能接受的是什么?

    芦苇:价值观的混乱、迷茫,这个是不能接受的,电影技巧的低劣和无序也很难接受。可以说他们是因为价值观的混乱带来了电影技巧的混乱。比如陈凯歌的电影,他后来的片子跟《黄土地》、《霸王别姬》做一个比较,差距太大了,好像不是一个人拍的。

    南方周末:这是第五代电影人的共性吗?

    芦苇:差不多,张艺谋拍《红高粱》,拍《秋菊打官司》、《活着》这样的电影,你能相信他能拍出《三枪拍案惊奇》这样的电影吗?这都是被商业潮流裹胁的妥协姿态,合流的姿态,在价值观的方向上,既没有坚守也没有突破,甚至滑到俗流里面去了。

    他们从理想主义者——电影界也有理想主义者,经历了以电影艺术家的身份转变为各种各样的商业的环境里面去了。

    1970年代末一直到1990年代初,中国的整个知识界、学界还有一种向上探索的精神,今天已经没有了。今天是一个商品的,是一个文化价值观暧昧不清的时代。

    南方周末:现在电影里的现实题材作品特别少,是编剧不爱写,还是写了没人拍?

    芦苇:都有。管理部门也不鼓励,中国有那么多迫切的社会问题……《活着》都不让你拍,能让你拍这些吗?

    南方周末:也有人认为,现实题材的影片观众不爱看,你认同吗?

    芦苇:有道理,但作品质量低劣是第一位的。不允许说真话就很难拍好现实题材,谁不知道自己周围发生什么,每个人都是知情者,不像历史片,你还得猜测是不是有这事,现实生活的片子,我们谁都有具体的生活经验。

    南方周末:陈凯歌也会拍《搜索》这样的现在时题材,这是当今现实题材的一种吗?

    芦苇:《搜索》在网友看起来就是一个笑话,这是虚构的完全站不住脚的匪夷所思的故事。无知、无觉、无察,是“三无”,你让他去表现生活,肯定观众就不买账了。现在电影工作者,某一部分已经成为高等华人了,对于中国现而今的社会真相他们是似懂非懂,不求甚解,或者是有意回避,或者是有意粉饰。

“美国电影如火如荼, 兴了国,安了邦”
    南方周末:《白鹿原》电影上映以后,你一直拒绝访问,为什么?

    芦苇:我不是拒绝访问,我是拒绝署名。那个电影用我的剧本的大概有六分之一,很少一部分,那个电影拍得太烂了,我觉得丢人。我当时对这个电影版做了八个字的评价:平庸散乱、不知所云。它最大的问题是没有主题,不知道在说什么,所有的人物好像都是概念化的人物,难以和观众的心灵沟通。那个小说写得多好,拿着那么好的资源,拍成那么一个轻飘飘的、寡淡的电影。

    南方周末:是因为小说太庞大,或者说太敏感吗?

    芦苇:《白鹿原》引申出来一个很好的话题,电影导演每每抱怨说中国没有好剧本,没有好题材,《白鹿原》再不是好题材什么是好题材?我刚刚把剧本出了,我就希望大家把它作比较,看到这个剧本和电影的距离,到底是哪个环节出问题了,生产出了这样一部让观众不待见的电影。

    南方周末:你参与过很多小说改编,剧作改编哪些是必须做的,哪些是绝对不能做的?有没有不可调和的矛盾?

    芦苇:编剧第一个问题是要找到剧作的灵魂,这个电影的主题是什么,魂是什么,第二是叙述技巧,讲故事的技能,你用什么方式来讲这个故事,怎么样把这个故事讲生动了,讲鲜活了,讲得扣人心弦,这是一种技巧,所以改编有两个最基本的问题,一个是灵魂问题,一个是技巧问题。编剧工作说一千道一万,最后都得归结到这两点。

    南方周末:你最近的编剧作品是《狼图腾》,跟法国导演合作的感觉如何?

    芦苇:非常愉快。我们总能够找到关键的问题,总能解决关键的问题,这个很刺激。国外导演不犯常识性错误,比如说要求情节的叙述和人物的定位,定位鲜明,情节叙述就合情合理,他们能做到合情合理,他们最关心的是怎么样把故事讲好。

    南方周末:前段时间冯小刚导的《私人订制》,引起舆论狂批,你觉得冯小刚会讲故事吗?

    芦苇:小刚做小制作电影蛮出色的,他的问题是一大就失范了,掌控不了大制作,比如说《1942》、《集结号》和《夜宴》。你从这三个大制作来看,他不具备大制作的成熟的能力,但一些小片子,尤其是都市题材的小片子,拍得蛮有灵气的。《私人订制》我只当娱乐片看了,小刚自己也没说这个片子有多么重要。他很看重《1942》,我也很看重,这是中国历史真相的一个表达,但表达失败了。电影叙述散乱无力,杂乱无章,架构不够结实,其实那个电影小刚真是上了心了,摄影、演员、服装道具,很够水准,但从创作的角度看,整体涣散,线索太多,叙述无力。换句话说,打造经典的功力还是不够。

    南方周末:都说中国电影的黄金年代过去了,你同意吗?

    芦苇:我觉得中国黄金时代还没过来呢。美国电影如火如荼,人家兴了国,安了邦。美国有4万家电影院,电影是他们生活不容忽视的组成部分。美国所有的电影都在说美国的价值观。美国电影为什么所向无敌,它的制度在那儿,只有有了好的规则才有好的游戏,有了健康的制度,才有正常的游戏,否则这个游戏肯定不正常。
    真正的电影黄金时代应该像美国电影一样,有票房、有影响力、有品牌、有信誉、有创作自由、有精品问世。这个时代我们都在翘首以待。

文 / 夏榆  原载 / 南方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