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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河生死劫:唤醒人的科学觉醒

2013-01-28 16:03:18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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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2008年发生的汶川大地震带来了一个严峻的问题:地震究竟能不能预报?地震是问题,水资源也是问题。水资源短缺已经引发了一系列的环境地质问题,我国干旱范围近年已经扩至南方,近90%的沿海城市存在不同程度缺水问题。江河、城市水系水质恶化,地质灾害频繁出现,我们的山河正在面临着什么?

    近日,新华社前记者、国务院研究室前司长朱幼棣的新作《怅望山河》引起人们的极大关注。从《后望书》到《怅望山河》,朱幼棣一直在关注我国山河的灾变,不停叩问山河的生死劫。带着这些疑问,本报记者专访了他。

一个水电站,600平方公里沃野

    记者:您写《怅望山河》的动因是什么?从《后望书》到《怅望山河》,您一直在关注中国的山河,为什么会一直把目光聚焦在山河上?

    朱幼棣:这本书前后时间经历了5年之久。5年前出了《后望书》,讲城市化进程中文化遗产的保护问题,也讲到了一些江河水利工程存在的问题。但是当时写得比较匆忙,有一些话还没有说完。

可以说,《怅望山河》有不少内容是《后望书》的延续,关注山河、关注生态环境问题。特别是我国江河半个世纪以来发生的巨大变化,河流断流,湖泊消失,让人焦虑和忧心。

    现在我们江河面临着什么?北方的江河面临的主要问题是断流和枯竭,像北京,已没有一条长年流动的河;中部地区和南方河流主要是污染,而且许多地方地下水不能饮用。研究了我国主要的江河在半个世纪以来发生的变化,我认为,这种变化跟工程建设和治理的指导思想存在的偏差有关。

    有些问题通过一段时间的观照和思考,才能看得更加清楚。我想把这些问题提出来,以便更深入研究。

    记者:您能具体举例吗?

    朱幼棣:比如我们一些决策上的错误令人警醒。1963年我国海河流域发生的一场大水,中央为此提出:一定要根治海河。海河是华北的母亲河,当时把防治洪水当做了治理海河的主要方面,而实际上华北地区年降水量仅在600毫米左右,缺水和干旱是主要矛盾。结果从1963年开始,15年不间断的根治,把海河搞得没有水了。天津原来是一个繁华的河港城市,可现在没有河港,海河已不能通航。这都是最近50年来发生的变化,这个变化非常大,也非常令人痛心。

    对海河治理还没有结束,缺水就显现了,开始跨流域的“引滦济津”。其实天津位于海河的五河下游,水量应该是比较充沛的,结果天津缺水了,北京缺水了,北京的永定河也因此断流。为此,又开始“引黄济京”,希望用黄河的水来解决北京和天津的缺水问题,接着又是长江的“南水北调”……一个工程接一个工程,但是我们对解决水问题的思维、水利建设的决策并没有进行认真的回顾、梳理和反思。

    不仅仅是海河,还有新安江。近年水下考古很热,新闻报道千岛​湖水底下发现了两个“古​城”遗址。看到这个新闻,我感到很难过,心里很纠结。也就近50年的时间,我们遗忘得那么快,建设新安江水电站付出了很大的代价,新安江水电站大坝高度达108米,圆了一个前人不敢想的高坝梦。但是现实是:为了修建一个装机66万千瓦的水电站,一年可替代其发电量的能量只相当于四五十万吨的煤,也就一个不大的煤矿产量,却淹没了600平方公里沃野,相当于一个新加坡或半个香港,29万移民背井离乡。不管是从经济上说,还是生态上说都是不合适的。

    新安江水电站的历史不过才过去了四五十年,就已经快被遗忘和忽略了, 如果我们这代人再不写下来,可能就真的会被遗忘了。

打造一个大脸盆,只盛一小碗水

    记者:在书中,您描写了我国50年来的生态巨变,以及山川、河流前所未有的大灾变,无论是谈到山川的变化和大地震,还是谈到河流的变迁和治理,您对人为高强度开发利用和污染破坏,表达了最大质疑和痛心,对那些破坏环境、贻害后人的工程深恶痛绝。您认为,山河灾变的根源是什么?

    朱幼棣:我刚才也提到,我们对解决水问题的思维、水利建设的决策从来没有进行认真的反思。1978年时,我国掀起了一场真理标准的大讨论,从思想上开始拨乱反正,认真清理,才带来改革开放30多年的辉煌。但我们对前几十年经济建设很多领域的发展思路没有进行认真回顾、梳理和反思,没有拨乱反正。包括哪些是对的,哪些是不对的,哪些是科学的,哪些是反科学的,没有梳理过,造成经济建设思想上的混乱,最终发展成为单纯的大干快上,追求GDP的政绩观。

    比如说,北京的官厅水库是新中国建设的第一座大型水库,随着后来的加固加高,总库容量达41.6亿立方米,但按照国务院《21世纪初期首都水资源可利用规划》,河北省平均每年输入官厅水库水量仅2.5亿立方米,只占总库容量的6%,好比几十年来不遗余力地打造了一个大脸盆,最后只盛了一小碗水,“千年一遇”成为笑谈,造成多大浪费?此后,永定河上游几十年里层层截流,又建设了500多座小水库,导致官厅水库建成后,除去几次洪水,很少利用过这么巨大的库容。桑干河上游的册田水库则几乎是官厅水库的翻版。

我国的水利建设工程技术力量和水平有了极大提高,但仍缺乏全局的眼光,缺乏宏观的统筹考虑。我在书中就提到,毫无疑问,在许多水利工程建设上,缺少全流域的科学规划,缺少长远的战略眼光,会造成极大的人力和资源的浪费。许多恶性循环,都根植于“传统”思维,重复一种简单的工程治理模式。而且,部门单位利益条块分割,设计或施工单位从国家争取到大工程、大项目,有财政投入保障,有政策“附加”进水价中长期“基金”的征收,设计或施工单位有了干不完的工程、赚不完的钱,但对我国经济和社会发展全局而言,这极有可能是“庸医”的下策。

    这本书中融入了我对这些问题的新思考、新观点,我希望这些政论特点,能增加读者对这些问题的认识,引发读者的思索。

记者:如何让人与环境和谐共存发展?

    朱幼棣:我上月刚从韩国考察回来,韩国首尔的清溪川,由当初的城市排污河道变成了城市景观河道,给我最大震动,也是最好的范例。

    清溪川在五十多年前已经被填埋掉了,而且在被填埋后的清溪川上建了高架桥,成为交通要道,周围已经成为首尔的商业中心。首尔政府部门从城市生态环境、人的生活环境、居住质量考虑,开挖重建。现在清溪川不但成为市民们休闲的好去处,还带动了周围的商业、旅​游业的发展,对整个首尔市的环境也产生了不小的影响,城市中心带的温度降下来了,城市的粉尘少了,噪音小了,有了这条通风道后,湿度也保持了恒定。

    记者:书名中的“怅望”表达着您对我国山河现状的一种情感。“怅望”之余,全书中“科学发展观”被频频提及。在谈到白洋淀的枯竭,谈到无数大坝水库的修建,持续不断的长距离的调水引水,您想到“60年不变的治河思想和理念,想起落实科学发展观刻不容缓”。您认为,面对山河灾变,我们应该如何更好地落实“十八大”强调和重新阐述的科学发展观?

    朱幼棣:有些领域落实科学发展观比较好,有些落实较差。如林业部门,从新中国成立初的森工局到林业部、国家林业局,职能从以砍伐森林加工木材为主,到以保护森林、野生动物和种树为主,坚决禁止对森林的破坏,从中可以看出我们认识上的变化。但即使这样,我国的植被覆盖率恢复还需要很长时间。

    水利建设领域,哪些应该建高坝,哪些应该建中坝和低坝?河流要保持多少科学合理的生态流量?建高坝后对水环境、生态有什么影响?这些都需要科学发展观的指导,用科学发展的眼光统筹考虑问题。

    我们现在的工程技术提高了,问题是人类自己怎么控制自己,怎么控制那种追求最高、最大效益的欲望。要有所约束,要兼顾各方面利益,兼顾人和土地和山林自然的关系,真正落实好科学发展观,这就是后工业化时期生态文明最核心的问题。

    在建设和发展的过程中,有些破坏是不可逆转的。我们必须有一个清醒的认识。我们提科学发展观,我想一个人的科学觉醒是很重要的。我的这本书的主要思想也是一个人的科学的觉醒。一个人在一个领域要深入地研究,有了科学发展观,科学的觉醒后,对问题的本质,或现象背后的本质会看得更清楚。

李四光认为,地震是可以预报的

    记者:您对一些专家不负责任的言论颇有微词,认为这是一个大师缺失的时代,您认为我们需要什么样的大师?

    朱幼棣:汶川地震后,一些专家一再在媒体上说,地震不可预报,而且在将来也没有突破的可能。作为一个老地质队员,我特别不能接受这种说法,这是一种无所作为的思想。如果地震永远不能预报,永远是世界性难题,地震局还有没有成立的必要?我经过研究后,同意科学家李四光的看法,地震是可以预报的。

    提到地震研究时,我在书中提出,“勇气和真知灼见,需要在寂寞中坚守和磨砺,更需要持之以恒的科学精神”,你可能一辈子都没有成果,一辈子都没有大的地震发生,但一旦有大的地震发生,它对社会的破坏就不得了。

    而且我发现我们一些行业干部知识贫乏,很偏科,往往专业知识很强,但人文、社会科学和相关领域一概不知,这很可怕。我们需要像李四光那样的大师。李四光有着很深的国学基础,音乐造诣也相当深厚。他对理想的追求,他的知识的完备,他的家国情怀是一个大师应具备的。

    记者:您在书中说,“拒绝盲从,独立思考,以期有新的见解,也是一个知识分子心灵的自救”。您认为,作为知识分子和作家,应有怎么样的社会担当?

    朱幼棣:李四光就彰显着知识分子的一种社会责任感和一种家国情怀,以及科学探索精神和历史的担当。当年云南通海发生地震后,因为没有预报,已经81岁的李四光沉痛地说:“云南的情况实在使我们伤心……地震是有先兆的,我们是搞地震的,却没有能预报出来……我们是有罪的人!我们要将功补过。”这是科学大师的自责,也显示了他绝不推诿,迎难而上的性格。

    知识首先是一份责任,一份担当,还有作为后来者对历史进程的科学理解和解读。世界处于大变局中,除了思想解放外,我想不可或缺的,是人的科学觉醒。

作者:深圳报业集团驻京记者 李萍  来源:深圳特区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