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写给922号的经济学(原稿)

2012-05-09 12:02:37 后浪出版公司 阅读
《经济学的思维方式》译者史晨发布在经济观察网的书评原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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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翻译了一本讲经济的书?”她突然抬起头来,插了一句话。
        922号正在帮我母亲做足底按摩。周末一家人去泡了温泉,在大厅休息时,我们在边看电视边聊天。这家连锁店的规模很大,以至于其员工都以三位数的编号挂牌的。
        “对,叫《经济学的思维方式》。”看眼神,我觉得她要比我妈对这本书更感兴趣。二十四五岁,湖南人却带着东北口音,经常上当当网买书。她提出了一连串好问题,而我很希望帮她讲明白:经济学不一定能发财,但却可以帮助你在社会变革中,对自己的境遇多一层理解。

『理财的经济学』
        “我们平时不常和客人聊天,但我真的想学习怎么理财,钱放在那感觉越来越薄了。”922号咬字十分清晰地给出了一个词,“通货膨胀”。

       她真的挺特别,上次给我理发的小哥,就只喜欢听买股票或是买黄金。“你有没有想过物价为什么会涨?而且如果客人在你这消费的价格,和你去买东西的价格同样在涨,又有什么问题呢?”。
       “那当然不一样啊,你们门票贵了可以少来,但我们要不是包吃包住,在北京根本就留不下来。”从生活经验出发,她并没有被“黑板经济学”绕进去。
       对,通货的膨胀本身不是问题,关键在于对不同群体的影响不同。市场中开始时兴像谈论温度和天气一样谈论通货膨胀等各种数据,太多时候他们假装说了些什么,而我们则装假听得明白。但严肃的经济学,不太相信没有微观基础的宏观分析,一旦离开了人的境遇,预测结论就相当可疑了。

       于是我问了她几年来的存款、每月几号发工资、花钱的构成和节奏。而我知道,她们每个月的薪水大都是领现金,然后去柜员机上存活期。虽然有一定数量门槛,但我还是建议她去买银行发行的理财产品,“你把钱存银行,其实是在补贴富人啊,说不定还包括你的老板。”

       我还发现,她没有信用卡,而且同事姐妹中,也没有听说谁办过。“你可以等领到工资后,先集笔钱去买理财产品,到期前的这段时间先刷银行的钱消费。”由于没有劳动合同,老板会压她们半个到一个月工资,我给她出了这个点子。这类跨时期的平滑和优化,其实就是动态宏观经济学的基本问题。“原来还可以借钱先消费,集钱去投资”,她懂我的意思了。

       理财产品长得什么样,如何开通网上银行去购买,在回答她这些问题时,我其实也有了自己的收获,这印证了脑中的一个判断:中国劳动力无限供给的时代正在过去,随着工资的上涨,更多人开始关注自己的财产性收入和经济自由。而诸如利率市场化这类的重要改革,在银行、企业、监管各方利益诉求博弈下,似乎总在不紧不慢地讨论中;但不要忘了一点,在中国目前的金融发展水平上,这还是让更广大劳动者分享经济增长成果的重要途径。近两年时髦的大词诸如“再平衡”等等,归根结底落实到人的微观决策,就包括922面临的问题。


『收入的经济学』
       “你这么关注理财,一定有自己的人生计划。”我妈开始昏昏欲睡,我则把休息变成了采访。只要受过经济学的训练,往往会对人行为背后的期望、所面临的约束非常敏感。

       “未来我当然有计划,不知道别人怎么样,但我有个打算——赚足钱之后我要回老家开个自己的服装店。”她有自己的一整套商业计划,向我娓娓道来,或许想说服我向她投资也说不定。
       其实赚钱不外乎四种途径,工资、租金、利息和利润:工资是劳动力的报酬,租金是资本品的报酬,而利息是货币的报酬。在经济学的思维方式看来,前三种其实都是一类,是可以由合约事先确定的报酬;而利润却与不确定性紧密相连,需要的是“企业家精神”。

       这四个方面,很大程度上决定了一个人的经济境遇,而922号在每一个方面都有问题:薪水提成是业内“行规”给定的,还不能集体谈判;有存款,但利差大都进了银行的利润;在老家的土地,也不能真正取得财产性收入;但最大的问题是,在我们现在的语境中,似乎很少会有人认为,“企业家精神”这个词可以和922号有什么关系。

       “谁没个梦想啊,但我好不容易挣这些钱,不敢试啊,要不以后生活都没有着落。”就着这个例子好好想一想,可以澄清不少无谓的言辞之争。企业家精神是“市场派”经济学家爱说的一个词,但其并不是一个特殊的身份,而是一种可以具有的素养。与其把企业家抬到一个不可批评的高度,不如去探讨如何激发这种禀赋:对于922号来说,她们为什么不可能是中国的玫琳凯呢?顾虑在哪里,是什么阻碍着其追求属于自己的梦想呢?。


『福利的经济学』
       我们需要谈一谈福利和社会保障。“你是什么时候出来打工的,想过留北京吗?”我自己的感觉是教育对人的改变是非常大,她如此特别,应该至少是读到高中的。“你有没有想过,将来结婚后如果能让孩子在城里受教育,他的命运可能就完全不一样?”

       “从来不去想这些东西,我们又没有户口。”922号的语气里,对“北京人”并没有我料想中的羡慕。何止没有户口,连社会保险也没有;在北京,她生病还没去过医院,感冒发烧连药都不吃;工作两周休息一天,没有时间去消费,也缺乏社会联系;微博、iPhone、热门电影,这些东西她都知道,但没有变成她的选择。
       “其实我们工作收入还可以,就是不稳定,没有保障。”她告诉我的月收入如果准确,已经超过我部门招聘本科生的薪酬了。但好的经济学,要求在表面数字之外,深入了解人的行为,这样才能发现结构性问题:公平从来都和效率相关。没有公平覆盖的社会福利和劳动保障,就不会有充分的消费和私人投资,钱大都只能存在银行里,其中不少会贷给那些长期看效率十分可疑的项目,比如说借老百姓的钱去建老百姓买不起的房子。谈及经济结构转型、降低储蓄率、启动消费等等大问题,我们并没有必要去学评论员的口吻指点江山,这些问题其实都可以落实在切身的生活中的。

        
『政治的经济学』
       我最后感兴趣的问题是,她们会从哪里了解自己所需的知识,又表达自己的诉求呢?“我会看电视,央视的财经频道,但现在好多专家不敢信。”922号常常停下手中的活,想一想再回答,不过当然我们不会投诉她。“我知道微博、论坛什么的,但我不上,雷人的东西太多了。”

       幸亏你不上。我听过太多官员和学者谈论经济学,读过某某大部头多少遍云云,但其所谈的基本不外乎“供给和需求”,按照《经济学的思维方式》的篇幅,我将其称为“前半本经济学家”。经济学是讲优化,每个人都会优化,但并不是每个人都追求同样的目标,你赚钱少不代表尊严低;经济学是讲效率,但对不同人有不同的效率,某个行业账面利润很好,不代表整个社会资源配置有效率。面对你的个人境遇,他们可能会告诉你,要翻身只有等到企业间的竞争超过劳工间的竞争的那一天;但却不会说,建企业的门槛永远高于劳动力市场门槛,资方大都是强势的,也不会告诉你世上还有集体工资议价这些东西。他们可能会批评你“只会劳动而不懂交换”,而不会告诉你,真正能创造财富的“交换”,本质上都源于遵循各自比较优势的“劳动”。为什么?因为这些内容出现得较晚,是为了克服自由放任市场在20世纪的诸多问题,逐步发展完善起来的;所以在编书的时候,“博弈”、“规制”、“信息”经济学的这些内容,往往也在经济学教材的“后半本”里面才会出现。 

       频出的雷人经济学家,和日渐暴戾的网络环境,其实是互为因果的一体两面。反对这两者,不仅因为其刺耳,更因为其错误。现代经济学自诞生之日起,就在和这些偏见和误解作斗争。我们不能忽视精英,但不能放任寡头;不要民粹,但不能不顾民众。922号她有目标、不依赖、自我负责,有一种朴素而宽容的公平观。这样的人越多,她们的经济自由和社会福利越有保障,中国的大规模城市化和社会转型才能取得真正成功。要实现长期增长和社会稳定,更多地关注这些人,我觉得比鼓吹“中产阶级”、“白领生活”更加靠谱。

       最后回到这本书,为什么要翻译一本讲思维方式的书呢?经济学的教材已经很多了,经济金融专业又这么热,技术而不是思维方式,才是高薪职业的敲门砖。我之所以花了三年时间,正本清源地校译这本书,是因为中国现今的媒体讨论中有很危险的倾向:那些时髦的经济学概念,越来越被误用为一套话语权,有意无意地让卑微者认命,让惬意者自负。

       于是在那个周末谈话的最后,我问了一个后来觉得听傻的问题:“你怎么看贫富差距?你认为政府哪些地方可以帮到你们的?”

       她的回答又让我吃了一惊,当时我哑口无言。“像我们这样的,只想过通过自己的努力来改变命运,从来没有想过要靠政府的政策。”

       现在我想对她说,你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是不对的。经济学应该更加“公共化”,更多地为公共政策服务。在做智库的工作中,我经常接触到学术界或政府机构的研究课题和报告。在其从研究到公共政策制定的过程中,经常会由于概念划分和统计口径的原因,把很多活生生的人给隔绝开来。比如在地方的教育和医疗规划中,在决定中央财政的转移支付时,大都是按照“户籍人口”来进行,汇报成绩、展望未来云云。在我看来,这就如同给剩下的“流动人口”一个922的编号,然后装作他们并不存在,或者仅仅存在于抽象的宏观言辞里。

       922号,你得告诉我们你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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