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带上他的眼睛

发布日期:2017-04-19

欢迎来到核辐射重灾区
著名艺术家两度“介入”重大科技灾难
个人直面历史  艺术撞见生活

著者:艾玛纽埃尔·勒巴热(Emmanuel Lepage)
译者:郭佳 颜筝 
出版方:北京联合出版公司·后浪出版公司
出版年:2016年12月  
定价:128.00元


《旅伴》杂志       20174月号    /银河潜者

翻开这本书,你首先会发现一件奇怪的事,尽管这本书是在记叙真实事件,但是里面没有影像,甚至没有照片,这是一本画册。

这本书里描绘的内容几乎全部由灰暗的色块和线条交织而成,和照片比起来,显得相当粗糙而且缺乏细节,仿佛来自摄影技术还不曾出现的时代。你可能会觉得这是一种缺乏效率的做法,和照相机比起来,我们的记忆和双手能做到的只不过是对现实拙劣的模仿和扭曲,而且,就算是要做到这些,也需要耗费相当的精力,从这个角度看,作者的做法,仿佛是一种难以理解的仪式。

我收到这本书的时候,正好看到了人工智能棋手将所有人类围棋大师击败的新闻,这当然不会是我们最后一次体验这种复杂的感受,人类是自然进化的结果,我们不是为了达到某个目的而被设计出来的,所以我们总会用各种办法延展自己的极限,从最初我们发明杠杆和轮子超越自己的力量,到后来我们发明计算机超越自己的思维,这条道路一直走下去,不久之后我们就会感叹,原来我们自己本身简直一无是处。

最后一个领域,就是艺术了,当然会有人问,当有一天,音乐和诗歌内部的模式最终能被数学模型精确解构,机器能轻松组织起艺术大师无法企及甚至理解的作品时,是不是就表示艺术也将到达它的黄昏?

 

或许回答这个问题不需要哲学,或许答案就很简单,因为这和技术并没有关系。诗歌并不仅仅是文字的有序组合,它的审美体验来自于我们通过这些文字去感受作者的精神世界,它就像是一座桥梁,当我们知道另一端不存在时,一切就都没有了意义。

同样的,绘画也不仅仅是色彩的有序堆积,当我们看到它们时,也会意识到这里的每一个线条,每一个色块的组合都曾经经过作者专注的头脑,它们折射了作者的情感与意志,通过这些画作,我们能够对另一种可能的生活惊鸿一瞥,我们截然不同的精神世界在这里联通了。

这些美丽的画作和文字,是作者直接与读者内心的对话。从这个角度上说,它要比影像更加真实和丰富,作者把他的眼睛借给了我们,让我们用心看到了这个超越方寸之间图景的遥远世界。而透过作者的眼睛,切尔诺贝利真实的样子最是令人印象深刻。

一直以来,切尔诺贝利都是一个符号,提醒我们技术不仅能带来光明的未来,也能投下同样巨大的阴影,我们下意识总会认为切尔诺贝利是一片拒绝一切生命的死地,但是出乎我们意料,也出乎作者意料,那里似乎比任何我们熟悉的地方都要生机勃勃。

作者巧妙地用色彩区分了过去和现在,也同样巧妙地选取了他观察的对象,树上直径一米地巨大蘑菇惊悚而又无声地展现着自然的狂野,淹没在森林和草地中的公交站牌会让你猛然惊觉脚下茂密的草地和灌木也曾经是宽阔的马路,似乎这短短几十年如同沧海桑田。这里也仍然有人,人们在这里创造了平静的生活,但是灾难确确实实存在过,咳出自己内脏的人,先天畸形的新生儿,这些回忆中地寥寥数笔具有极强的画面感。

作者还用很大篇幅描绘了他们的绿地远足需要进行怎样严密的准备,在宁静而充满生机的森林中,只有计数器的响声告诉你隐形的杀手仍然存在于你的身边,这种种超乎我们常识的反差,经过作者精心地安排,使这个灾难之地显得神奇而又真实,危险而令人神往。

作者笔下记录的这个世界,同样可以说展示了一场秩序与混乱的精彩交锋。从我们的文明点起第一支火把开始,世界再也不复原来的样子,和地球46亿年的历史相比,人类一万年左右的文明史仿佛一瞬,扔向天空的骨头还没落地就变成了宇宙飞船。或许宏伟的摩天大楼和航空母舰能比宗教和信仰更能直观地告诉我们人类存在的意义:我们能用秩序规范这个无序的世界,我们能把它塑成我们想要的形状。

通常情况下,美感来自秩序,比如生命本身,而科学技术也同样体现着秩序的美感,或许在某种意义上要比前者更加简洁和深刻,因为那不是能自发产生和积累的事物,那是只有智慧与意识才能编织出的奇迹。在这个迷乱又异彩纷呈的宇宙中,我们一层层揭开它的底牌,我们理解了日月星宿如何运行,探寻到物质最深处的秘密,把太阳的能量掌握在自己手中。我们从世界中发现了支配它的秩序,然后又把新的秩序建立在这个世界。

 

但是秩序终究是脆弱的,或许正因如此,我们才能从中获取美的体验。正如热力学第二定律表述的一样,事物永远会自发向混乱演变,熵终将战胜所有的一切。在与这种趋向永不停止的对抗中,我们注定时常会体验到自己精心创造的一切在眼前轰然倒塌的时刻,如同书中那些迷乱的色块与线条勾勒出的旷野,一点点吞没着人留下的痕迹,将一切恢复成自然本来的面貌,或许在人类之前这里就是这个样子,在人类离开之后,也同样一点都不会留下我们曾经存在过的证据吧,切尔诺贝利的春天,看起来就如同一场刚刚醒来的梦。

然而此时此刻,这里仍然存在着生活,令作者最为震惊的,就是生活。这里的人们不曾改变历史甚至不曾为外人所知,然而却也仿佛拥有人们能够拥有的一切,这里有好奇心与理想,有平凡而温暖的人情味,有将阴影深埋心底的乐观,有对生命的热爱。作者用了暖色调将这一切浮光掠影地展现在纸上,或许这看起来很缺乏组织,但这正是真实生活的样子,不同于创造的故事,它的进程并不体现创作者或观察者的诉求与情怀,而是交织了毫无韵律的高潮低谷。在这片曾经如同末世一般的毁灭之地,人们却仍然建立了家园,组织起如此丰富多彩的生存姿态,谁又能说这样的秩序没有令人为之感动的美呢?

合上这本书时,也就和这一方遥远的天地切断了联系,看看窗外的车水马龙,我们似乎仍然让这个世界以我们想要的方式运转着。但是放在更广阔的视野中,书中的一切也仿佛是我们整个世界的缩影,我们创造的一切也注定同样短暂和脆弱,但也同样因此显得珍贵和美好。时间的浪潮最终会洗尽一切,消失在历史的地平线下是我们每个人的命运,但在此端到彼端的很久,存在着生活的无限种可能。

有时我也想象着,或许终有一天理性能完全掌控灾难背后的力量,恐怖的生态灾难成为久远的传说,我们遥远的后人在无数的金属种子里横越星海,将文明播撒向宇宙深处的无数个新世界,巨大的生态防护罩下,人造聚变太阳发出明亮的阳光,在和故乡别无二致的蓝天白云下,他们或许还会在人类浩如烟海的记忆中找到这本书,这也许会让他们很惊讶,曾经真的有过这样的地方,人们与隐形的死神比邻而居,而身处死亡的阴影边缘,却让他们因此展现了最茂盛的生命力。

人类在遭遇阻碍的那一刻,也恰恰是他发现和了解自我的契机,切尔诺贝利的阴影终将散去,但我们都会记得,有一双敏锐的眼睛曾经见证了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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